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刀尖與烈焰之上。
霂纓拖著重傷的身軀,艱難地跋涉在皮囊殘骸與原始髓液交織的廢墟之中。空氣裡甜膩的腐敗氣息無孔不入,混合著金屬熔燬的焦糊和硝煙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象徵著徹底毀滅的基調。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過多地注視那些仍在緩慢融化的皮囊碎片,彷彿多看一秒,那些碎片中殘存的、扭曲的意識就會順著視線爬進她的腦海。
複製體首領的遺言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耳邊反覆低語:“皮相聖人早已寄生在所有人皮下……”
所有人……包括她嗎?
她強迫自己不去深想,將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離開”這個最簡單的目標上。辨認方向變得極其困難,爆炸徹底改變了地底結構,原本熟悉的通道或被掩埋,或扭曲成了無法通行的死路。她只能憑藉對氣流微弱的感知,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似乎是來自更上方、未被完全掩埋的出口處透下的、極其稀薄的天光(如果那灰暗的光線還能被稱為天光的話),勉強判斷著前進的路徑。
身體的負擔越來越重。灼傷的皮膚暴露在汙濁的空氣裡,傳來一陣陣加劇的、火辣辣的刺痛,有些地方甚至開始滲出組織液,與沾染上的灰塵和髓液混合,帶來黏膩和瘙癢的不適感,但她不敢去撓,生怕一碰之下,那本就脆弱的傷處會徹底崩裂。骨骼和肌肉的痠痛也達到了頂點,每一次邁步都伴隨著不受控制的顫抖,彷彿這具身體隨時都會散架。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分鍾,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她終於找到了一處相對“乾淨”的傾斜坡道,這坡道由巨大的、斷裂的混凝土板塊構成,向上延伸,似乎通往一處未被完全坍塌封死的裂縫。坡道上雖然也有零星的瓦礫和焦痕,但至少,沒有了那些無處不在的、正在融化的皮囊和蜿蜒的髓液。
攀登坡道成了新的挑戰。她幾乎是手腳並用,用未受傷或傷勢較輕的手肘和膝蓋著力,一點點地向上挪動。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摩擦著傷口,帶來新的痛楚,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汗水(或許是組織液?)浸溼了額前散亂的頭髮,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灰塵,黏在皮膚上,十分難受。臉頰上被撕去部分臉皮的傷口更是傳來一陣陣空洞的、伴隨著脈搏跳動的抽痛。
就在她快要爬到坡道頂端,接近那道透下些許光線的裂縫時,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軟倒,幸好及時用手撐住了旁邊一塊凸起的鋼筋,才沒有滾落下去。
她喘息著,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斷面上,短暫地休息。也就是在這片刻的停滯中,她才有餘暇,真正地去“感受”自己身體內部那巨大的、空蕩蕩的虛弱感。
不僅僅是因為重傷和失血。
還有一種……力量被抽空的空虛。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臂,目光落在那些猙獰的灼傷痕跡上。曾經,在這些傷口的邊緣,甚至在更早之前只是右手小指的焦痕處,浮現過那種奇異的、帶著溫暖和指引意味的金色紋路。這些紋路幫助她感知髓液,引導她找到中樞,甚至在關鍵時刻覆蓋全身形成防護,那是她與這恐怖基地、與那詭異髓液對抗過程中,唯一屬於她的、似乎蘊含著某種特殊力量的依仗。
但現在……
她仔細地、近乎貪婪地搜尋著。
手臂上,除了翻卷的、焦黑或鮮紅的皮肉,以及滲出的透明或淡黃色的組織液,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金色。那些紋路,如同被高溫徹底焚盡的絲線,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它們不是黯淡,不是隱藏,而是……徹底消失了。
彷彿從未存在過。
一種比肉體疼痛更深的失落和恐慌,悄然攥住了她的心臟。
那金色紋路是什麼?是這具身體原主“霂纓”潛藏的特質?還是小雨意識帶來的某種變異?或者是……某種未知力量在與髓液對抗中被激發出的短暫奇蹟?
無論它是什麼,它曾經是她區別於那些複製體、區別於被“皮相聖人”寄生可能性的、一個模糊的證明。而現在,這個證明消失了。
她失去了它。
為了破壞節點,為了引爆髓海,為了阻止量產計劃,她付出的代價,是全身超過一半的皮膚嚴重灼傷,以及這神秘金色紋路的永久消失。
“成功阻止了‘聖皮’量產計劃……”
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卻帶著一種苦澀的、幾乎感覺不到勝利喜悅的滋味。
是的,她做到了。那些培育槽應該大部分都毀了,那個巨大的生物心臟想必也在爆炸中停止了搏動,複製體軍團尚未完全成型就被扼殺,甚至“皮相聖人”的一部分真身(那些黑色寄生蟲)也可能在爆炸中受損。
從結果來看,她似乎是贏了。阻止了一場可能波及整個世界的、以皮囊為武器的災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