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並不能讓她安心。也許它們還太小，太隱蔽。也許，它們只會在特定的條件下顯現。也許……它們已經遍佈全身，只是她尚未察覺。
通道蜿蜒向上，偶爾能看到一些散落的、屬於基地上層工作人員的私人物品——一個摔碎的相框，裡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笑容燦爛；一支斷裂的口紅，滾落在灰塵裡；一個螢幕碎裂的便攜終端，指示燈早已熄滅。這些屬於“正常人”生活的痕跡，此刻看來卻充滿了諷刺。
如果“皮相聖人”真的早已寄生，那麼這些看似擁有自己生活、自己情感的人，他們的“自我”，又有多少是真實的？他們的皮囊之下，是否也潛藏著等待被喚醒的、統一的意識？
她感到一陣眩暈，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認知上的。如果連“自我”都可以被寄生、被篡改，那麼什麼是真？什麼是偽？她此刻的恐懼、她的思考、她逃離的慾望，究竟是屬於“霂纓”，還是屬於她皮下的那個東西？
前方出現了一扇嚴重變形的金屬門，門軸斷裂，斜斜地卡在門框裡，露出後面向上延伸的樓梯間。樓梯間裡瀰漫著硝煙和灰塵的味道，但隱約能感覺到有微弱的、帶著溼氣的涼風從上方吹下來。
出口近了。
她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只有更深的沉重和茫然。逃出去，然後呢？帶著這個可能已經寄生了她、甚至可能已經寄生了她所知的整個世界的秘密，她能去哪裡？能相信誰？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溼氣的涼風吸入肺中，卻感覺不到絲毫清爽，反而像是吸入了無數細小的、不可見的蟲卵。
擠過變形的門縫，踏上向上的樓梯。樓梯臺階上覆蓋著碎石和掉落的膩子塊，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攀爬的過程異常艱難，受傷的身體不斷髮出抗議，而手腕上那被包裹住的、持續傳來的蠕動感，更是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的意志。
一層，又一層。
光線逐漸變得明亮了一些，從上方樓梯口的門縫裡透下來，雖然依舊灰濛濛的，但確實是外界的天光。
她終於爬到了頂層，停在最後一扇緊閉的、厚重的防火門前。門板上有著撞擊和灼燒的痕跡，但結構大體完好。門把手冰涼。
她的手，帶著纏裹的布條，顫抖著握上了門把手。
推開這扇門，外面就是她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一個可能已經被“皮相聖人”無聲滲透的世界。
她停頓了片刻，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門外等待她的，是什麼？是正常的天空、城市、人群？還是……一個巨大的、她剛剛逃離的那個基地的、放大版的培育場？
手腕下的蠕動，似乎在她情緒劇烈波動時，微微加劇了一絲。
她閉上眼，復又猛地睜開。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無論外面是什麼，她都必須面對。她需要答案。關於這個黑點，關於“皮相聖人”，關於她自己。
用力，旋轉門把手。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彈開。
她用肩膀頂開沉重的門扇。
一股混雜著雨後泥土、城市廢氣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龐大生命體聚集區域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同時湧入的，還有灰白但真實的天光，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的嗡鳴。
她站在門口，微微眯起眼，適應著光線。
眼前是一條僻靜的後巷，堆放著一些雜物垃圾桶，牆壁斑駁，溼漉漉的地面反射著天光。巷子的一端，連線著一條稍顯寬闊的街道，有車輛偶爾駛過的聲音傳來。
看起來……很正常。
正常得讓她感到不安。
她抬起手，低頭，看向自己被布條包裹的手腕。那下面的蠕動感，依舊清晰。
這不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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