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張由無數細密黑線勾勒出的、漠然的人臉側影烙印，像一枚冰冷的活體印章，牢牢烙在霂纓的皮膚之下，也烙進了她的意識深處。它不再有明顯的蠕動，只是靜靜地存在著，但那空洞“眼窩”的位置，彷彿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注視，讓她感覺自己成了一個被標記的容器。
廢棄的配電站死寂得可怕，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和偶爾掠過的、遠處懸浮車引擎的微弱嗡鳴。霂纓背靠牆壁，蜷縮在陰影裡，努力調整著呼吸，試圖平復因那烙印而翻湧的不安。她必須保持冷靜，情緒是它的食糧，恐懼是它的催化劑。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懸在她的神經上。
然而，就在她竭力壓制內心波瀾，試圖進入一種近乎冥想的狀態時，異變發生了。
起初，那只是極其細微的、彷彿耳鳴般的背景噪音，混雜在雨聲和遠處的城市雜音中，幾乎難以分辨。霂纓皺了皺眉，以為是爆炸衝擊波留下的後遺症，或者僅僅是過度疲憊導致的幻聽。
但很快，那“噪音”開始變得清晰，不再是單純的嗡鳴，而是……破碎的詞語，斷續的句子，夾雜著模糊不清的情緒色彩。
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哭腔的絮語，充滿了委屈和不甘：“……他說過會永遠愛我，可轉身就……我算什麼？我為他付出了那麼多……”
緊接著，一箇中年男人疲憊不堪的嘆息，帶著濃濃的焦慮：“……這個月的貸款又還不上了，孩子補習班的費用……怎麼辦……”
然後是一個孩童興奮的尖叫，伴隨著虛擬遊戲背景音的爆炸聲：“哇！通關了！我就說我能行！”
這些聲音並非來自外界，不是透過耳朵傳入的。它們像是直接在她的大腦皮層上響起，是純粹的意識流碎片，帶著原主鮮明的情緒印記——悲傷、焦慮、狂喜——如同潮水般湧來，毫無徵兆，雜亂無章。
霂纓猛地睜開眼，背脊瞬間繃直，冷汗浸溼了背後粗糙的敷料。
這不是幻聽。
這是……意識入侵？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耳朵，但這毫無用處。那些私密的對話，內心的獨白，情緒的宣洩，依舊清晰地在她的腦內迴盪，越來越多，越來越嘈雜。像是有成千上萬個人擠在她的頭顱裡，同時訴說著他們各自的人生片段，形成了一個喧囂而混亂的意識集市。
“……老闆簡直不是人，天天加班……”
“……那家新開的神經咖啡廳聽說體驗感超真實……”
“……我好怕，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股價又跌了，全完了……”
“……偷偷看她一眼就好，她不會發現的……”
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情緒波動、思維片段交織碰撞，形成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資訊洪流。霂纓感到自己的意識邊界正在被侵蝕，個體的獨立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讓她短暫地奪回了一絲清明。
是手腕上的烙印！
她猛地看向右手手腕。那張人臉側影烙印依舊平靜，但仔細看去，那構成“面孔”的無數黑色細絲，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一些？不是視覺上的光亮，而是一種感知上的“活躍”，彷彿它們正在貪婪地吸收著這些湧來的意識流，並將其轉化為自身存在的養分。
這東西，不只是一個被動的寄生體。它是一個……接收器？一個通往某個龐大意識網路的非法介面？
皮相網路……
這個詞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在基地的零星資料和那個自稱“皮相聖人”的存在透露的資訊中，她曾隱約聽說過這個東西。一個透過某種技術，將無數個體意識連線起來的龐大網路，據說能體驗他人的記憶、情感，甚至交換“皮囊”體驗。她一直以為那只是某種高度擬真的虛擬現實，或者僅限於基地內部使用的控制系統。
但現在看來，這網路遠比她想象的更龐大，更……無孔不入。而她，因為手腕上這個該死的烙印，在未經她允許的情況下，被強行接入了這個網路的“公共頻道”，或者說是訊號洩露的區域。
她成了一個被動的 eavesdropper（竊聽者），被迫收聽無數陌生人的內心私語。
這種毫無隱私可言的暴露感，比直接的物理傷害更讓她感到窒息。她試圖集中精神，像之前壓制情緒那樣，構築一道精神屏障，將這些外來的意識流隔絕在外。
但收效甚微。這些意識碎片如同無孔不入的病毒，總能找到她精神防線的縫隙鑽進來。它們太雜亂，太洶湧了。憤怒、喜悅、悲傷、恐懼……各種極端的情緒像無數根細針，反覆穿刺著她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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