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剝離的冰冷觸感並未隨著透過光之門而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纏繞在霂纓的意識核心上。那段被強行抽取的、關於第一次目睹生命消亡的私密記憶，此刻在她意識中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空洞”，一種彆扭的缺失感。她甚至能“感覺”到那段記憶正被那冰冷的檢查官解析、歸檔，成為它龐大資料庫裡微不足道的一條記錄。
噁心。一種深入靈魂的玷汙感。
但她沒有時間沉溺於此。穿過光之門，所謂的“精英使用者區”展現在眼前，卻並非她預想中的歌舞昇平。這裡更像是一個被精心粉飾過的意識集市。琥珀色的暖光依舊，空靈的音樂仍在流淌，但那些穿著華麗皮囊的意識體們，其行為卻與外表的光鮮大相徑庭。
交易。無處不在的交易。
她看到兩個籠罩在光暈中的皮囊在角落快速“觸碰”，一道細微的資料流閃過，其中一個皮囊的光暈明顯黯淡了幾分，而另一個則更加璀璨。她看到一個模擬著神話生物、生有羽翼的皮囊，正將自己的“羽翼”上一片流光溢彩的“羽毛”撕下，遞給一個商人模樣的皮囊，換來一顆不斷跳動、散發著誘惑氣息的“情緒結晶”。更遠處，甚至有皮囊直接“敞開”一部分意識領域，任由其他皮囊的觸鬚探入，似乎在展示著某種“體驗”待價而沽。
這裡不是舞會，是一個將意識、記憶、情感、甚至感官體驗都明碼標價的黑市。所謂的精英區，不過是披著華麗外衣的、更加赤裸和高效的剝削場。
霂纓披著墨綠色絲絨貴婦的皮囊，小心翼翼地穿梭其中。她必須儘快找到通往網路更深處的路，小雨的座標訊號雖然中斷，但大致方向還記得。然而，這片區域的結構遠比邊緣地帶複雜，無數條由光線構成的通道蜿蜒交錯，通往未知的子系統，背景是不斷流動、變幻的抽象符號和標識，看得人眼花繚亂。沒有地圖，在這裡亂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地圖……她需要一份網路地圖。
這個念頭剛起，她披著的這具貴婦皮囊內部，那些被壓制的原主殘留資訊似乎被觸動了某個開關，一段模糊的“認知”浮了上來——關於一個地方，一個可以進行“特殊”交易的地方，一個被稱為“記憶當鋪”的場所。
這資訊來得突兀，像是皮囊本身自帶的“導航”或者“使用指南”。是原主常去那裡？還是這皮囊被設計時就被植入了這類“便利”資訊？霂纓無從分辨，但這無疑是當前唯一的線索。
她循著那模糊的指向，控制著皮囊，避開幾樁正在進行的詭異交易，拐入一條相對僻靜、光線也更加昏暗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沒有華麗的門扉，只有一個不斷旋轉的、彷彿由無數灰燼構成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點昏黃的燈火，如同風中殘燭。
就是這裡了。記憶當鋪。
一種陰冷、潮溼的氣息從漩渦中滲透出來，與外面那片“光明”的集市格格不入。霂纓深吸一口氣，驅動皮囊，投入了灰燼漩渦。
短暫的失重和扭曲感之後，她“站”在了一個狹窄、壓抑的空間裡。這裡沒有聲音，光線來自牆壁上幾盞搖曳的、燈罩佈滿油汙的古老油燈（一種意識層面的模擬投影），投下長長短短、晃動不安的影子。空氣（如果意識空間有空氣的話）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遺忘”本身的氣味。
空間中央，是一個高高的、由暗色木材打造的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披著陳舊、寬大黑袍的“意識投影”。黑袍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巴處乾癟的皮膚和幾縷灰白的髮絲。它的一隻手放在櫃檯上，那隻手瘦骨嶙峋，指甲長而彎曲，帶著不健康的青灰色。它沒有動作，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就像一具擺放好的標本。
但霂纓能感覺到，一道冰冷、審視的“目光”正從那兜帽的陰影下投射出來，落在她這具偷來的貴婦皮囊上。
“新客。”一個沙啞、乾澀，彷彿兩塊磨石相互摩擦的聲音直接響起在霂纓的意識中，並非透過聽覺。“帶著……不屬於自己的氣味。”
霂纓心中一凜。這當鋪老闆，能看穿皮囊？
她強迫自己鎮定，模仿著可能屬於這具皮囊原主的、那種帶著一絲傲慢和疏離的語氣，傳遞出意念：“我需要一份網路地圖，越詳細越好。”
櫃檯後的黑袍身影動了動，那隻青灰色的手緩緩抬起，指向櫃檯表面。那裡憑空浮現出一卷看起來像是陳舊羊皮紙的虛影，但上面空無一物。
“地圖，有。”當鋪老闆的沙啞聲音再次響起，“價格：三年。”
“三年什麼？”霂纓下意識地問，雖然她心中已有猜測。
“時間。”老闆的聲音毫無波瀾，“你的意識時間。三年清晰的、連貫的、富含情感濃度的記憶流。可以是過去的，也可以是……未來的預支。”
霂纓感到一股寒意從意識核心蔓延開來。支付記憶作為通行費已經足夠殘酷，而這裡，直接索要“時間”？三年！這意味著她將永久失去這三年生命歷程在意識中的烙印，無論這三年是快樂還是痛苦，它們都將變成空白，如同從未發生過。她的“存在”將被硬生生剜掉一塊。
“這太昂貴了。”她試圖討價還價，“只是一份地圖。”
“地圖指引方向，方向決定命運。”老闆慢悠悠地說，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掃了一眼她手腕的位置（儘管隔著皮囊和衣物），“對於迷失者，方向無價。對於……被標記者，時間更是奢侈。”
它知道！它知道烙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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