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的地面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與體內焚燒般的神經劇痛形成殘酷的對比。霂纓蜷縮在廢棄貨箱投下的狹窄陰影裡,視野被閃爍的色塊和重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特遣隊員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擂鼓,敲打在她脆弱的耳膜和更脆弱的心防上。擴音器裡那個毫無感情的聲音還在迴盪:“放棄抵抗。你已無處可逃。”
無處可逃。
是啊,現實的世界,物理的牢籠,比任何意識迷宮都要冰冷和直接。一隻手,戴著黑色戰術手套,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了她因神經溶解而不停顫抖的左臂,粗暴地將她從地上拽起。另一隻手立刻跟上,反剪她的雙臂,冰涼的金屬手銬“咔噠”一聲鎖死,腕骨傳來被禁錮的實感。
動作牽動了體內肆虐的痛楚,霂纓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再次暈厥過去。但她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那點尖銳的刺痛成了她對抗意識沉淪的最後一個錨點。
不,不能暈過去。
她還有……還有東西要保護。
那個被她用盡最後力氣,從崩潰的網路深淵中“網”住,強行帶回來的、微弱的光團——小雨那殘存的、碎片化的意識。
她能“感覺”到它,並非透過正常的感官,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連線。它就在她的意識邊緣,像一團風中殘燭的火苗,極其微弱,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它太脆弱了,失去了網路那種特定的維繫環境,暴露在現實的“真空”中,正在快速消散。
必須做點什麼。立刻。
可是,能做什麼?她自身難保。神經溶解的症狀在加劇,她能感覺到控制肢體的神經訊號正在斷斷續續,如同接觸不良的線路。視野扭曲得更厲害,那些特遣隊員模糊的身影在她眼中晃動著,像是水中的倒影。聽覺也變得更加怪異,他們的呵斥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遙遠的、扭曲的噪音。
她被粗暴地推搡著,向被破開的門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脊柱的劇痛讓她幾乎直不起腰。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
就在這時,那團微弱的、代表小雨的意識碎片,似乎感應到了她極致的困境和不願放棄的執念,發生了一種奇異的變化。
它不再只是被動地待在她的意識邊緣,等待消散。它開始……主動靠近。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靠近,而是一種意識層面的“貼合”。它像一隻受驚的、尋找庇護的小獸,本能地尋求最熟悉、最有可能承載它的“容器”。而此刻,距離它最近,且與它有著最深血緣和精神聯絡的,就是霂纓自己正在崩潰的意識。
一種細微的、如同植物根系扎入土壤般的“觸碰感”傳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被侵入的酸脹感,起始於她的太陽穴深處,然後迅速沿著某種特定的神經路徑蔓延。
“呃!”霂纓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這感覺與神經溶解的劇痛不同,更加尖銳,更加…具有指向性。
她瞬間明白了正在發生什麼。
不是她選擇了容納小雨,而是小雨這無意識的、求生的碎片,在本能地尋找寄生之地!而她的身體,她的神經系統,因為剛剛經歷了高強度的網路連線和強制剝離,正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門戶洞開的狀態!
“不…不能這樣…”她試圖在內心吶喊,試圖集中殘存的精神力量去阻擋,去引導。但這過程一旦開始,就如同雪崩般無法阻止。
那碎片化的意識,帶著小雨童年歌謠的微弱迴響,帶著她們秘密基地座標編碼的殘影,帶著被抽取前的最後恐懼和無助,如同涓涓細流,又如同失控的電流,強行湧入了她特定的神經束。
那感覺,像是大腦內部被強行塞入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鮮活而又破碎的記憶。無數個畫面、聲音、情緒碎片如同爆炸般在她意識中閃現——
小雨彈奏鋼琴時,陽光落在她睫毛上的金色光影; 她們躲在衣櫃裡分享秘密時,小雨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被強行按在接入椅上時,小雨眼中最後倒映出的、冰冷的天花板燈… 還有…更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小雨的、古老而冰冷的窺探感…是那個寄生體的殘留?
這些碎片瘋狂地衝擊著霂纓本已搖搖欲墜的意識防線。認知混亂的徵兆再次出現,她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誰,是追尋者霂纓,還是被困者小雨?劇烈的頭痛如同有鋼錐在顱內攪拌,比神經溶解的鈍痛更加難以忍受。
“老實點!”推搡她的特遣隊員顯然察覺到了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和瞬間的僵硬,呵斥了一聲,加大了力道。
霂纓被踉蹌地推出門口,外面走廊刺眼的白熾燈光讓她瞬間閉上了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也就在這短暫的、視覺被剝奪的瞬間,內部的融合(或者說寄生)過程加速了。
她感覺到那些屬於小雨的意識碎片,正沿著她的神經束,如同藤蔓般纏繞、紮根。它們似乎在貪婪地汲取著她本身的精神能量,以維持自身的存在。而作為代價,霂纓感覺自己的一部分“自我”——某些特定的記憶片段、情感反應模式——正在被擠壓,變得模糊。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共生。她拯救了小雨的碎片,代價卻是將自己的一部分變成了承載它的牢籠。她獲得了妹妹殘存的存在,卻也失去了部分純粹的自我。
同時,手腕上那已經蔓延開、形成冰冷荊棘花紋的烙印,似乎也被這意識層面的劇烈變動和奇異的共生連線所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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