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荊棘花紋般的黑色烙印，在冰冷的金屬押解艙內，正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活著。
它不是疼痛，至少最初不是。那是一種從皮膚深處滲出的、細密而頑固的瘙癢，如同億萬只微小的蟲子在皮下游走、啃噬。霂纓被特製的束縛帶牢牢固定在硬質座椅上，只有手指能勉強動彈。她死死咬著牙，指甲無意識地刮搔著座椅邊緣，試圖用那點微不足道的摩擦對抗體內深處升騰的、想要撕裂自己皮膚的瘋狂衝動。
押解艙內部是壓抑的銀灰色，只有角落閃爍著指示燈的幽綠光芒。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液和某種金屬冷卻劑的冰冷氣味。兩名全副武裝的特遣隊員像兩尊雕塑般分立兩側，頭盔面罩反射著冷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平穩的呼吸聲透過過濾裝置傳來細微的嘶嘶聲。
但霂纓的全部感官，幾乎都被手腕上那活過來的烙印攫取了。
癢。鑽心的癢。
她低下頭，目光艱難地聚焦在自己的左腕。那原本只是盤踞在手腕、蔓延至小臂的黑色荊棘花紋，此刻正發生著詭異的變化。紋路的邊緣變得模糊，彷彿墨跡滴入了水中，正在緩緩暈開。不，不是暈開，是……轉化。
皮膚，她的皮膚，正在那烙印的影響下，從有形的、溫熱的血肉組織，逐漸轉化為一種…半透明的、泛著微弱資料流光澤的物質。像是一層極薄的、流動的液晶螢幕覆蓋在原有的皮膚上，其下隱約可見的血管和神經脈絡，被扭曲成了不斷重新整理的、意義不明的程式碼串。
瘙癢正是源於這種轉化。她能“感覺”到皮膚結構的崩解與重組，感覺到微觀層面上物質與資訊的瘋狂交替。這是一種超越常規感官的、直達神經末梢的詭異體驗，比純粹的疼痛更讓人瘋狂。她甚至能“聽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靜電噪音般的嗡鳴，從轉化區域傳來，直接在她腦內迴響。
“呃……”一聲壓抑的呻吟終於從她緊咬的牙關中逸出。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束縛帶勒進皮肉，帶來些許鈍痛，但這痛感反而成了對抗那蝕骨瘙癢的唯一慰藉。她想伸手，想用指甲狠狠地抓撓那片區域，哪怕抓得血肉模糊，也比現在這種從內部被瓦解的感覺要好。
“目標出現異常生理反應。”左側的特遣隊員毫無感情地報告，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有些沉悶。
右側的隊員上前一步，監控面板上，代表霂纓生命體徵的幾條曲線正在劇烈波動，神經電訊號尤其混亂。“可能是強制斷線後的神經應激，或者…那個未知烙印的後續影響。需要鎮靜。”
報告的那名隊員點了點頭，從腰間的醫療包中取出一支預充式注射器，透明的液體在艙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熟練地排掉空氣，針尖閃爍著一點寒星。
霂纓看著那逼近的針頭，瞳孔微縮。她不是恐懼藥物，而是…一種更深的、源自本能的預警。手腕上，那片資料化皮膚區域的嗡鳴聲似乎變得尖銳了一些。
特遣隊員撩起她臂彎處束縛帶未能完全覆蓋的一小塊衣物，露出底下相對完好的皮膚——至少看起來是如此。他找準位置，手腕穩定地將針尖刺下。
預想中針尖刺入皮肉的輕微阻力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硬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鏘——”
像是金屬劃過了某種極其堅硬的晶體表面。
特遣隊員的動作頓住了，他低頭看去，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那足以刺穿常規防護服的合金針尖，竟然被霂纓臂彎處那看似正常的皮膚擋住了！針尖不僅沒能刺入，反而在接觸的瞬間，那小塊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原有的紋理和色澤，變得如同打磨光滑的白色水晶，泛著無機質的光澤。針尖就在這片突然晶體化的表皮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劃痕，連表皮都未能真正突破。
“怎麼回事？”另一名隊員也察覺到了異常，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手持注射器的隊員不信邪地再次用力，甚至換了個角度嘗試。結果依舊。
“鏘…鏘…”
又是兩聲短促而刺耳的刮擦聲。針尖徒勞地在越來越堅硬、光澤越來越明顯的晶體化皮膚上滑動，連一絲白痕都難以留下。而與此同時，那晶體化的區域正在從針尖接觸點向外緩慢蔓延，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暈開一小片冰冷的白。
霂纓自己也感受到了臂彎處傳來的異樣。那不再是瘙癢，而是一種…麻木的堅硬感，彷彿那一塊的肢體不再屬於自己，變成了冰冷的雕塑的一部分。但與之相對的，是手腕主烙印區域那愈發猖獗的瘙癢和轉化程序，似乎因為這次外界的刺激而加速了。
資料流的閃爍變得更加頻繁，皮膚的半透明程度加深，其下流淌的程式碼似乎變得更加複雜，偶爾甚至會凝聚成一些短暫而扭曲的、類似人臉的圖案，一閃即逝，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
“報告！鎮靜劑注射失敗！目標體表出現未知晶體化現象！疑似…高密度生物礦物或能量固化！”特遣隊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迅速向上級彙報。
押解艙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原本只是看守任務的兩人，此刻面對的是一種完全超出認知的詭異狀況。他們緊盯著霂纓，尤其是她那正在發生恐怖變化的左臂，武器微微抬起，戒備等級提到了最高。
霂纓蜷縮在座位上，身體因抵抗那瘋狂的瘙癢和目睹自身異變而劇烈顫抖。汗水浸溼了她的額髮，粘在冰冷（一部分皮膚正變得真正冰冷）的額頭。她看著自己那部分皮膚在資料流和晶體化之間詭異共存的手臂，看著特遣隊員驚疑不定的眼神，聽著耳邊那越來越清晰的、源於自身蛻變的靜電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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