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芯爆花,火苗躥起又落下。
金超寧把信紙湊近燈再看一遍,指尖在“譚文炳”三個字上頓住。
周老夯站在桌邊搓手,半晌開口:“金主事,譚文炳是當年泰南府做過通判的。”
“做過通判,如今卻給日本人當狗。”金超寧摺好信塞進懷裡,“他挑柳河縣落腳,離咱們九道溝隔著兩座山一條河,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那咱們……”
先不動。金超寧吹熄燈,屋裡變暗,只剩月光從窗外漏入,他剛立住腳,咱們貿然出擊,反而落人口實,說護鄉聯盟欺壓鄰縣。先摸清底細,看他到底想做什麼。
周老夯點頭,又問:要不要叫常跑商路、熟悉柳河縣的張義來?
金超寧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稻田溼氣灌進來,讓他明早來土堡。
柳河縣圩場逢五逢十開集,張義挑貨郎擔混進趕集人群進鎮。
貨擔一頭是針線水粉,一頭壓著靛藍土布;他穿洗白短褂,卷著褲腿,草鞋沾滿泥,就是個走鄉串戶的貨郎。
圩場沿河設在青石板街上,兩邊鋪面剛開,街上飄著炒茶香、河鮮腥氣,賣豆腐腦的吆喝,河邊洗衣的棒槌聲不斷。
張義在茶樓門口歇擔,要了碗粗茶,側耳聽鄰桌几個穿長衫的人低聲說話。
一個蓄山羊鬍的老者捻著鬍鬚,嘆氣:譚大人昨日又差人送了帖子來,說只要肯去清安公所掛個名,每月白領五塊大洋,逢年過節還有節禮。
五塊大洋?對面一個瘦臉漢子咂咂嘴,夠買兩石米了。
錢是好錢,可這名聲……山羊鬍老者搖搖頭,他譚文炳是投了日本人的。咱們柳河縣雖說窮,可也沒窮到要舔日本人腳底板的地步。
瘦臉漢子壓低聲音:聽說他還在招人,散兵遊勇、會拳腳的都給鄉團小頭目的虛職,前街賭棍賴三昨兒就領了灰布衣裳,很是神氣。
張義端碗啜茶,將這些話記在心裡。
清安公所設在柳河縣城東街一座充公的宅院,張義挑擔經過,看見門楣上新掛的黑底金字匾,漆味未散。
門口站著兩個別短槍的灰布衫漢子,見人路過就挺胸脯。
宅院傳出宴飲聲,酒氣混著菜香飄出。
張義蹲在對面牆根假裝整理貨物,餘光掃著大門。
不多時,穿綢衫的中年人送穿長袍的老者出門,滿臉堆笑拱手作揖。
老者懷裡揣著紅封,走路時一直用手按著。
王老爺慢走,下月初一公所設宴,請您賞光。綢衫中年人笑道,譚大人說了,您在柳河縣德高望重,日後縣裡的事,少不得要請您拿主意。
老者連聲答應,腳步發虛,轉過街角才長出一口氣,低頭看著懷裡紅封,神色複雜。
張義看在眼裡,挑著擔子慢悠悠往鎮外走。
回到九道溝土堡,已是掌燈時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