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超寧坐在堂屋,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濁酒,正等張義。
見他進來,倒了碗酒推過去:怎麼樣?
張義接過酒碗,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金主事,那譚文炳,手筆不小。
他把在柳河縣見聞一五一十說了——清安公所的匾、門口帶槍的灰衣漢子、送出門的紅封、茶樓裡傳的閒話。
五塊大洋一個月,虛職隨便給。張義放下碗,他拿錢收買失意落魄、心存怨氣的人。散兵遊勇給鄉團頭目,鄉紳給掛名顧問,連賭棍賴三都領了灰衣裳。
周老夯皺眉:這麼撒錢,他哪來的銀子?
日本人給的。金超寧捏著花生米慢慢嚼,錢是日本人的,命是自己的。他拿日本人的錢收買人心,買來的不是真心。
張義說:可總有人貪財,我看那王老爺收了紅封,走路腿都軟了。
貪財怕死、心裡有鬼的都會被拉攏過去。金超寧起身走到牆邊,看著牆上的泰南輿圖,柳河縣在咱們西南,隔著兩座山。他選那兒落腳,一是離泰南近方便伸手;二是隔著山,咱們不容易對付他。
他指尖在輿圖上劃過,停在一條蜿蜒的線上:這條糧道,從柳河縣北邊過,是咱們往隘口前線轉運糧草的要道。譚文炳要是真跟日本人一條心,遲早會打這條道的主意。
那咱們……周老夯湊過來。
先不動他。金超寧收回手,他剛立牌子,正四處撒錢收買人心,咱們這時候打過去,反倒幫他把柳河縣的人心往他那邊推。讓他在明處蹦躂,咱們在暗處盯著。
他轉向張義:你辛苦一趟,在柳河縣多待幾日。別打草驚蛇,就扮你的貨郎,把清安公所進出的、收錢掛名的,都記下來。摸清他到底收買了多少人,跟誰走得近。
張義點頭:成。我明兒一早動身。
還有。金超寧壓低聲音,留意他夜裡見什麼人。日本人扶持的,不會只撒錢這麼簡單。他背後,說不定還連著別的線。
張義應下,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金主事,您說那譚文炳,一個做過通判的讀書人,怎麼就……
金超寧沒接話,只擺了擺手。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晃動。
張義走後第三天,訊息傳回土堡,口信只有一句話:譚文炳今夜在清安公所後院密會幾個來歷不明的灰袍人,子時方散。
金超寧站在土堡牆頭,望著西南方向群山,指尖在鎮魂玉上輕敲,玉面微涼,應和著他心裡的念頭。
灰袍人是黑煞的邪修,慣穿灰袍。
他想起輿圖上的糧道,想起譚文炳撒出的大洋和虛職,想起那句“他背後說不定連著別的線”,線果然連上了。
老周。他頭也不回,傳話給張義,讓他盯緊那幾個人,看他們往哪條道上去。
周老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聽金超寧補了一句:
糧道沿線,加雙哨。
夜風更緊了,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歸於沉寂。
金超寧望著那片黑沉沉的群山,眼底的光,比油燈還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