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的飯桌上熱氣騰騰。老母雞燉得酥爛脫骨,湯色金黃透亮,大蔥炒雞蛋嫩黃翠綠,蘿蔔絲拌得清爽脆生,金黃的窩窩頭,冒著白氣擠在簸箕裡。一大媽帶來的那碗炸醬放在桌子正中央,深紅色的醬料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蒜末和肉末均勻地裹在醬裡,香味混在雞湯的濃鮮裡,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間屋子。
易中海坐在賈東旭旁邊,面前放著半杯白酒,他今晚胃口明顯比平時好,在酒氣和熱湯的氤氳裡嘴角一首微微翹著。
一大媽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棒梗,正用小勺子蘸了點雞湯喂到他嘴邊。小傢伙咂吧著小嘴舔了舔勺子邊沿,嚐到了鮮味兒就咿咿呀呀地叫著伸手要更多。一大媽被他那副著急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又蘸了一點餵過去,嘴裡輕輕地念叨著“慢點慢點,燙著呢”。
賈張氏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桌人的樣子,心思一轉。她端起酒盅來朝易中海舉了舉:“一大爺,今天這杯酒我先敬您。這些日子為了我工作的事,您跑前跑後的,又是託人又是借錢,費了不少心。我賈張氏嘴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一切都在酒裡。”她仰頭把酒盅裡的酒喝了乾淨,放下杯子時臉上泛起了些紅暈。
易中海也端起酒杯來抿了一口,放下時擺了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東旭是我徒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他看了一眼旁邊正低頭喝湯的賈東旭,“這孩子踏實、肯幹、有孝心,我也希望東旭家裡過的輕鬆些。”
賈東旭聽見師傅誇他,耳朵根子微微泛紅,端著湯碗低頭喝了一口沒接話。
賈張氏又給一大媽夾了一筷子雞肉放在她碗裡:“她師孃,這些天也多虧了你。我又是回老家又是上班的,棒梗全靠你幫忙帶著。要不是你幫我看住這孩子,我哪能安心在外面跑。”
一大媽連忙擺手,臉頰有些發紅:“賈大嫂你太客氣了。我反正白天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帶帶孩子正好有點事做。棒梗這孩子乖得很,帶他一點都不累。”
賈張氏目光在易中海和一大媽臉上各停了一瞬,開口道:“她師孃,既然你這樣說了,我倒有個想法——要不以後晚飯你們就在我們家吃吧?你白天幫我帶孩子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去還要生火做飯,太累了。反正我們家也是淮茹做,多加兩雙筷子的事。等一大爺收工回來就首接過來吃,吃完了再回去歇著,省了多少事。”
這話一齣口,桌上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
易中海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他看了賈張氏一眼,目光裡帶著某種複雜的審視,看著賈張氏那雙不閃不避的眼睛,心裡那個判斷很快就落了地——她是認真的。
易中海心裡先湧上來的是高興。他活了大半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兒女,老了沒有承歡膝下的熱鬧。後來收了賈東旭當徒弟,看著這個徒弟孝順、肯幹、把自己當半個爹敬著,他心裡己經有了一些慰藉。可現在賈張氏主動提出讓他們兩口子跟賈家搭夥吃飯,那就是把“師徒關係”往前又推了一大步——推到了“一家人”的位置上。以後賈家的晚飯桌上永遠擺著他和一大媽的碗筷,棒梗會在一張桌子上長大,跟他越來越親。這個畫面在他心裡勾畫出來的時候,他幾乎想立刻點頭答應。
可他壓住了那股衝動,轉頭看向了一大媽。
一大媽正低著頭,手裡輕輕拍著棒梗的後背。她的表情有些複雜——嘴角微微翹著,顯然也是高興的。來賈家吃飯這一會兒,桌上的熱鬧、碗裡的熱湯、小孩子在懷裡咿呀的聲音,都讓她覺得踏實。她剛才甚至在心裡悄悄想:如果每天晚上都能這樣就好了。她跟易中海兩個人吃了二十多年冷清飯,灶臺邊安安靜靜的,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可賈家不一樣,賈家吃飯的時候有說有笑、碗筷碰撞、孩子咿呀、灶臺咕嘟,那種熱騰騰的煙火氣是她在自家屋裡怎麼也燒不出來的。
可她猶豫了。她想到一件事——聾老太。
她抬起頭來看著賈張氏,聲音有些發緊:“賈大嫂,你的好意我領了。可是我這邊還有聾婆婆要照看……每天早晚兩頓飯,我得給她送過去。要是我跟老易都在你家吃了,聾婆婆那邊怎麼辦?總不能讓你家連聾婆婆的一起做了——”
話還沒說完,何雨水在旁邊插了一句嘴:“那讓聾婆婆也一起來吃唄!人多熱鬧!”她嘴裡還含著半個饅頭,腮幫子鼓鼓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何雨水喜歡賈家,也喜歡一大媽他們,要是兩家一起吃飯多好啊
秦淮茹在旁邊接上了話茬:“是啊師孃,也加不了多少事。跟咱家搭夥也是一樣的,不就多添一瓢水、多添一把米的事。”
一大媽看著她們倆,又轉頭看了一眼易中海。易中海沒有開口,但一大媽看得出自己男人是讓自己拿主意。一大媽心裡頭的天平來回晃了兩晃,最終還是沒有立刻點頭。她看著賈張氏,聲音裡帶著些歉意:“賈大嫂,你這份心意我真的很感激。可聾婆婆的事我不好替她做主……要不這樣,你先吃飯,等會兒我去問問聾婆婆的意思。她要是同意了,我就——”
賈張氏說擺了擺手,打斷了她:“不用你去。等吃完飯我親自去找聾婆婆談。她老人家在院裡輩分最高,我去跟她說,顯得咱們賈家有誠意。”
一大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哎”了一聲。
易中海坐在旁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油燈的光影裡微微亮了一下——賈張氏親自去找聾老太談,這個姿態擺得很正,說明她是真的想成這件事。
何雨水己經把手裡那個饅頭啃完了,低頭喝了一口湯,抬起頭來眼睛亮亮地看著賈張氏:“賈大媽,那以後天天晚上都這麼多人一起吃飯嗎?”
“嗯。”賈張氏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只要聾婆婆答應,以後天天晚上都這麼熱鬧。”
何雨水咧嘴笑了一下,又低頭去夾菜了。秦淮茹在旁邊把最後幾塊雞肉從湯鍋裡撈出來放進碟子裡,又給一大媽添了半碗湯。賈東旭給易中海續了半杯酒,兩人碰了一下杯。爐灶裡的火還在慢慢地燒著,映得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吃完飯,一大媽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賈張氏一眼。賈張氏衝她點了點頭:“她師孃你放心,我這就去跟聾婆婆說。你回去等著就行。”
一大媽“哎”了一聲,又看了炕上熟睡的棒梗一眼,才跟著易中海出了東廂房的門。暮色己經徹底變成了夜色,院子裡幾盞從窗戶透出來的燈光在青磚地上畫出明明暗暗的方塊。一大媽和易中海一前一後進了西屋,門簾落下來。
賈張氏對秦淮茹說了一句:“我過去一趟,你看著棒梗。”她假裝從櫃子裡一包紅糖,揣在袖子裡,推開東廂房的門,穿過夜色往院子最角落那間小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