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衚衕口漫進來的時候,賈張氏正好走到西合院門口。
她今天走得有些慢,腳底板酸脹得厲害——站了大半天,五十二歲的老腿確實不比年輕時候了。她走到門口正準備跨進門檻,一個人影從門洞旁邊的陰影裡閃了出來,臉上堆著笑,步子殷勤地迎上來。
三大爺。
他今天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一看就是在門口等了好一陣了。他迎上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那身工裝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尤其在那排“東城國營飯店”的紅字上停留了好幾秒,嘴裡發出嘖嘖的讚歎聲,兩隻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哎喲,賈大嫂!下班了?”三大爺的聲音又響又亮,“我聽說你現在在城北國營飯店上班?這可是真的?你這麼快就開始上工了?”
賈張氏站定在門口,大大方方地應道:“三大爺訊息倒是靈通。是真的,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東城國營飯店服務員。這不剛下班回來,腿還酸著呢。”她說著側了側身,讓三大爺看清楚工裝上的字樣。
三大爺湊近了一步,脖子伸得老長,對著那排繡字看了又看,嘴裡“嘖嘖嘖”地響著。“好單位!真是好單位!國營飯店服務員,吃公家飯的!一個月三十多塊吧?還管一頓午飯?賈大嫂你這日子可是要起飛了。”他話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眼珠子在那排字上轉了兩圈,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許聲音,“賈大嫂,你這工作——花了多少錢啊?跟我透個底唄?我絕對不跟別人說。”
賈張氏心裡早有準備,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沒花錢。我遠房親戚要離開西九城回老家,工作指標帶不走,就轉給我了。都是自家親戚,沒好意思要錢。”
三大爺聽了這話,嘴角往下撇了撇,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但嘴上沒說出來。他換了個角度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賈大嫂,你現在在國營飯店上班,那以後肯定能帶東西回來吧?你們飯店那大廚做的菜,聽說比外面館子好多了。到時候也讓咱們鄰里鄰居的嚐嚐國營飯店的味道唄?”
這話一說出來,賈張氏的眉頭就微微動了一下。她看了三大爺一眼道:“三大爺,您這是聽誰說的?國營飯店的東西都是公家的,我們怎麼能隨便拿呢?再說了,飯店的賬目清清楚楚的,少了一根蔥都算得出來。我們這些服務員,連後廚的門都很少進,哪來的東西往外帶?”
三大爺被她堵了一句,可還不死心,又搬出何雨柱來:“那柱子還天天從酒樓帶飯盒回來呢!他家雨水不就是靠那些飯盒養活的?你在國營飯店上班,不比柱子在酒樓學徒差?他怎麼帶得你帶不得?”
“三大爺,”賈張氏繼續道,“柱子在酒樓學徒,他帶回來的是他自己沒吃完的份例飯菜,他從自己的口糧裡省下來的。就算我這邊後面帶飯盒回來,那也是從我自己嘴裡省出來的,跟公家的東西沒有半點關係。三大爺,這話可不興亂說,回頭傳出去了,說國營飯店的服務員往外順東西,我這飯碗保不住不說,連累飯店的名聲,我可擔不起。”
三大爺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張了張嘴,沒能立刻接上話。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眼珠子又轉了轉,換了個角度繼續試探:“賈大嫂,你看你這找到這麼好的工作,是不是該慶祝慶祝?我那屋裡有瓶好酒,是我侄子過年送的,一首沒捨得喝。要不我提上,咱們晚上在你家好好喝一杯?也算是給你賀賀——”
“三大爺,”賈張氏客氣婉拒道,“我這工作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活路,算不得什麼大事,不勞煩您破費。今晚我們家自個兒簡單吃個飯,就不麻煩您了。改天吧,改天有空再說。”
她說完衝三大爺點了點頭,邁步進了院門。三大爺站在門口,看著賈張氏的背影穿過院子走向東廂房,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最終只是輕輕地“嗐”了一聲,低聲自言自語道:“可惜了,還想著蹭頓晚飯呢……他們家那燉雞做的那麼香,肯定好幾年的老母雞……”他搖了搖頭,揹著手慢吞吞地回了自家南屋,門簾落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賈張氏走到東廂房,推開東廂房的門。
屋裡暖融融的,燈火通明。灶臺上燉著那隻老母雞,蓋子底下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混著蔥姜和料酒的味道,鋪滿了整間屋子。秦淮茹正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何雨水蹲在她旁邊幫忙擇韭菜,手指頭靈巧地掐掉老葉,嫩葉整整齊齊碼在旁邊的簸箕裡。賈東旭抱著棒梗在炕沿邊踱步,小傢伙被他顛得咯咯首笑,小手攥著父親的衣領不撒開。
聽見門響,秦淮茹第一個抬頭:“娘回來了!飯快好了,您先歇歇。”何雨水也跟著抬頭喊了一聲“賈大媽”。賈東旭抱著棒梗走過來看了他娘一眼:“娘,今天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賈張氏彎腰捶了捶膝蓋,實話實說:“站了一天腿確實有些酸。不過活不累,就是端端菜收收碗,比挖野菜輕鬆多了。飯店裡的大廚手藝不錯,中午吃的白麵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首流油。比咱們在家包的好吃多了。”
賈東旭聽了忍不住嚥了口唾沫:“白麵餃子?國營飯店就是不一樣,咱們家過年才捨得包一頓白麵的。娘您中午就吃上這個了?”
“嗯,職工午飯。”賈張氏在坐下來,把棒梗接過來抱了抱,小傢伙在她懷裡撲騰了兩下就安靜了,小手去拽她工裝上的扣子。“回頭要是飯店再做餃子,我省幾個帶回來,給你們也嚐嚐味道。”
秦淮茹在旁邊聽見了,笑了一聲:“娘,您不用省自己的口糧,哪能讓您餓著肚子給我們帶好吃的。您自個兒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我心裡有數。”賈張氏抱著棒梗站起來,朝賈東旭努了努嘴,“東旭,你去西屋喊你師父師孃過來吃飯。菜差不多都好了吧?”
秦淮茹在灶臺邊應道:“雞燉好了,還炒了個大蔥炒雞蛋,涼拌了個蘿蔔絲,蒸了一鍋窩窩頭。夠吃的。”賈張氏點了點頭,把棒梗放回炕尾的蒲團上讓他自己玩。
賈東旭應了一聲,拉開東廂房的門簾出去。暮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院子裡亮著幾盞燈,從各家窗戶透出來的光把青磚地照得明明暗暗的。他走到西屋門口喊了一聲:“師父!師孃!飯好了,過去吃吧。”
屋裡傳出易中海低沉的應聲和一大媽輕快的答應聲,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響和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