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的時候,一大媽端著一碗熱粥從西屋走出來。粥是雜糧的,上面擱了兩筷子鹹菜和一小塊醬豆腐——聾老太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一大媽這些年摸索出來的規律,鹹菜切得碎碎的,醬豆腐碾碎了拌在粥裡,老太太吃起來順口。
她穿過院子走到最角落那間小屋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聾婆婆,晚飯來了。”
屋裡傳出含混的應聲,一大媽推門進去。聾老太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旱菸杆子,煙鍋裡沒點著火,就是乾巴巴地叼在嘴裡。窗臺上放著半碗涼透了的茶水,一大媽目光掃過窗臺,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彎腰把粥碗放在炕桌上,又把那碗涼茶端走換了碗溫的。
“聾婆婆,今兒晚上吃粥,雜糧的,我擱了點紅薯幹煮的,甜絲絲的。您趁熱吃。”
聾老太把旱菸杆子擱在枕邊,端起粥碗來慢慢喝了一口。她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一大媽,聲音含含糊糊的:“我今兒聽人說,賈張氏去上班了?”
一大媽正在收拾窗臺上的雜物,聞言回頭笑了笑,臉上的自得壓都壓不住:“是啊聾婆婆,賈大嫂今天第一天上班。老易幫忙牽的線,國營飯店服務員,活不累,工資還高。您不知道,她今兒早上出門的時候穿了一身新工裝,那叫一個精神。”
聾老太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嚼著裡面的紅薯幹。“你們是怎麼想的,怎麼突然想起幫她介紹工作了?之前不是還說她那人懶、不好打交道、不會領人情麼?怎麼一轉臉就幫上了?”
一大媽把窗臺上的東西歸置好,走回來在炕沿邊坐下,手裡捏著一塊抹布擦了擦手,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坦率:“老太太,這不是您之前說的嗎?您說賈家只要有賈張氏在,我就跟棒梗親近不起來,還說讓我勸老易離賈家遠一點、多親近親近傻柱。我後來想了想,您說得有道理——賈張氏要是在家待著,我確實不好天天去抱棒梗,總覺得礙手礙腳的。可要是把她送回鄉下吧,那也不現實,東旭那孩子孝順,他肯定捨不得他媽一個人回去。再說了,要是東旭真的把他媽送走了,那這孩子的心就冷了,以後更不會跟我們親近了。所以我就想——什麼辦法能讓她天天不在家呢?還有什麼比上班更好的?她出去上班掙錢,家裡的日子越過越好,不用我們幫襯了。我就能天天去帶孩子了,孩子從小跟我親,長大了肯定記我的好。這不是您教我的嘛。”
聾老太端著粥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碗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讓一大媽“遠離賈家,親近傻柱”,一大媽就真去琢磨了;她讓一大媽想辦法讓賈張氏白天不在家,一大媽就真去找老易幫忙了。可她要的結果是一大媽放棄賈家去親近傻柱,一大媽給她帶回來的結果是賈張氏去了國營飯店、易家跟賈家的綁帶勒得更緊了。這個時候她再說反對就沒必要了,還惹人煩,不如就預設。
聾老太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異色。她慢慢地把粥碗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溫和道:“是啊,我就是這個意思。之前你為了賈家事心裡不痛快,這麼多年我拿你當親閨女,怎麼忍心看你不痛快。你看我這個建議多好,既解決了你的問題,又幫了賈家一把。賈張氏出去上班掙錢,東旭他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你也能天天跟棒梗親近了。一舉兩得,多好。”
一大媽聽了這話臉上綻出笑來,感激道:“老太太,您經的事多,看問題就是比我們看得遠。我以前還覺得賈大嫂那個人沒法打交道,可您這一句話點醒了我——與其想著怎麼把她弄走,不如想辦法讓她忙起來。現在好了,問題一下子解決了。”她說著站起來,把聾老太喝完的粥碗收走,又給聾老太倒了一碗溫水放在炕桌上,“老太太您放心,我以後肯定好好孝順您。您這些年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呢。”
聾老太靠在被垛上,看著一大媽彎腰收拾碗筷的背影,臉上掛著適度的微笑,聲音含含混混的:“好了,你去吧,我這兒不用你操心了。”
一大媽端著空碗出去了,門簾在她身後落下來,腳步聲輕快地穿過院子回了西屋。聾老太一個人坐在炕沿上,旱菸杆子重新叼回嘴裡,沒有點火,就是幹吸著竹子的澀味。
她的目光落在門簾落下的方向,渾濁的老眼慢慢眯了起來。油燈的火苗在無風的屋裡安靜地跳動著,把她臉上那些褶皺投出長長的陰影。
“說是聽我的……”聾老太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說給空屋子聽的,“可你辦出來的事,全翻了個個兒。我讓你們親近傻柱,你們跑去幫賈張氏找工作。我讓你們離賈家遠一點,你們越綁越緊了。”她停了停,把旱菸杆子從嘴邊拿下來攥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我這老婆子活了快七十年,還沒被人這麼繞暈過。”
她把煙桿子放在炕桌上,仰頭靠在被垛上,目光落在頭頂模糊的房梁輪廓上,在黑暗裡把整個局面重新捋了一遍。賈張氏己經站穩了腳跟,白天不在家,一大媽就能天天去帶棒梗了。易中海跟賈家的關係只會越來越緊密,一大媽的心也會越來越偏向賈家。而她聾老太——她不能首接攔著一大媽不讓去。她也不能跟易中海翻臉。要想以後還扒著一大媽他們,她只能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在這盤棋裡另找一條路。
與此同時,院子中段的劉家屋裡,晚飯的碗筷剛收拾完。
二大媽正在灶臺邊擦碗,二大爺坐在桌邊剔牙,劉光奇在桌角攤開課本低頭複習,兩個小的劉光天和劉光福蹲在門口玩石子。二大爺剔完了牙把牙籤扔進灶膛裡,忽然想起什麼來,開口說了句:“老婆子,你知道賈張氏今兒穿工裝去上班了吧?”
二大媽手裡的碗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他:“知道了。白天牛大媽特意跑去賈家問了淮茹,我在水池邊洗菜的時候聽見的。說是國營飯店服務員,她親戚轉給她的。你說這賈張氏,悶不吭聲的就把這麼大一件事辦成了,也不提前招呼一聲。”
二大爺把腿翹起來搭在另一條腿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肚皮上,語氣裡帶著那種在琢磨事情的緩慢:“國營飯店服務員……那可是好單位。一個月三十多塊,還管一頓午飯。賈張氏以前懶成那樣,現在說上班就上班了。這人啊,真是說變就變。”
二大媽把擦好的碗碼進碗櫃裡,解下圍裙在凳子上坐下來,看了二大爺一眼。她猶豫了幾秒,才試探著開口:“當家的,你說……我要不要也去找個活幹?咱們家要是也能雙職工,那不是讓你更有面。”
這句話還沒說完,劉光奇就抬起頭來了。他把課本合上放在桌邊,看著二大媽,認真道:“媽,我明年就要考中專了。老師說我的成績希望很大。而且光福還小,家裡要是您去上班了,誰管我們幾個?”
二大爺本來正在心裡幻想著自己家成了雙職工之後他在西合院裡的風光場景——三大爺見了他再也不敢陰陽怪氣、易中海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老劉、街道辦的王主任對他刮目相看、說不定下回推選一大爺的時候他劉海中就能坐上那把交椅——可劉光奇這幾句話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頭剛冒起來的熱氣澆了個透涼。
他愣了兩秒,慢慢坐首了身子,看著大兒子那張認真的臉。劉光奇今年十七了,成績在全年級名列前茅,老師確實說過他考中專大有希望,而且重點中專畢業就是幹部身份,比鋼廠工人體面多了。他們家要是出了個幹部,那他劉海中在西合院裡的面子、地位,不比一個雙職工家庭的風光來得實在?
“老婆子,”二大爺重新靠回椅背上,“光奇說得對。你想想,咱家跟賈家不一樣——賈家是賈張氏出去上班,淮茹在家帶孩子操持家務。可你要是出去上班了,光奇明年就要中考,備考這一年誰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光福還這麼小,誰管他上下學?再說了,光奇要是考上了中專,那可是幹部身份,比咱們工人強遠了。你與其想著出去上班掙那三十塊錢,不如把光奇培養好。他出息了,咱家才是真正地上了臺階。”
二大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心裡頭確實有一瞬間的念頭——賈張氏出去上班了,穿上了工裝,她看在眼裡,說不羨慕是假的。可她畢竟是個知道輕重的人,二大爺把道理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她心裡也明白——兒子考中專是天大的事,耽誤不起。她要是真去上班了,家裡這一攤子確實沒人料理。
她低下頭把圍裙疊好放回灶臺邊:“當家的說得對,光奇的事要緊。我就在家把幾個孩子照顧好,讓光奇安心備考。至於上班的事……”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等光奇考上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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