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到國營飯店的時候，大廳裡靜靜的，桌椅都還蓋著白布防塵。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那塊黑板，昨天寫著的菜名己經被擦掉了，只剩下幾道模糊的粉筆印。一個穿著同款藏藍色工裝的女人正彎著腰在拖地，聽見門響首起身來看了她一眼，熱情道：“新來的賈大嫂是吧？他們跟我說了，那天剛好我休假。我叫王芳，後面咱倆搭班。”
賈張氏打量著王芳——三十歲上下的樣子，圓臉短髮，看得出這是一個乾脆人。“王芳你好。我今天第一天，什麼都不熟，這幾天要多麻煩你了。”
王芳從櫃檯後面拿出一條圍裙遞給她：“哎呀，賈大嫂，你太客氣了，咱以後都是一家人，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對了，咱倆趁人沒來先把大堂收拾了，後廚那邊等會兒劉師傅他們來了再忙活。你跟著我做就行。”
賈張氏接過圍裙繫好，又找了塊抹布浸了水擰乾，跟在王芳後面開始收拾，兩人配合默契，各忙各的，沒有說話但也沒耽誤活。
大約半個小時後，後廚方向傳來腳步聲。一個身材敦實、腰上繫著圍裙的五十多歲男人大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兩人都穿著廚師服。那中年男人手裡端著一缸子茶水邊走邊喝，看見賈張氏在擦黑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衝王芳努了努嘴：“新來的？”
“嗯，賈大嫂。”王芳在櫃檯後面應了一聲，“劉師傅，今兒中午供什麼？黑板還空著呢。”
劉大廚把茶水碗往櫃檯上一擱：“今天來了不少好東西。中午供白麵豬肉白菜餃子，炒土豆絲，炒白菜，紅燒魚。你們把菜名寫上吧。”
王芳應了一聲，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寫起來，每一樣菜名後面都跟著價格和所需糧票數。賈張氏站在旁邊看著，把每一樣價格默默記在心裡。
劉大廚轉身往後廚走，走了兩步回頭指了指王芳和賈張氏：“對了，你們倆的飯盒記得放廚房來。今兒中午忙完了，我給你們先把飯菜打好，省得你們沒得吃。”
王芳響亮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劉師傅，等會兒就把飯盒送過去！”她又轉頭看了賈張氏一眼，“賈大嫂，你飯盒帶了沒有？”
賈張氏點了點頭，拿出自己帶的那隻鋁製飯盒——是賈東旭以前用的，舊了些但洗得乾乾淨淨的。她跟著王芳把飯盒送去了後廚，放在架子上。
又看了一眼劉大廚正在案板上的操作——他把一盆和好的麵糰拍在案板上，揉了兩下就抓起擀麵杖，動作行雲流水，麵糰在他手裡三兩下就變成了一張張圓溜溜的餃子皮。旁邊的吳勇正低頭剁著剩下的白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密集而均勻的篤篤聲。
十點整，王芳推開了國營飯店的大門。
第一批客人像是卡著點似的，門一開就湧進來了。有穿著幹部服的中年男人，有挎著菜籃子的家庭主婦，有騎著腳踏車在門口鎖了車再進來的年輕工人。大廳裡的十幾張桌子很快就坐滿了大半，點菜的喊聲此起彼伏，王芳忙著招呼客人、收錢撕票，賈張氏則是把菜從廚房端到櫃檯喊人過來取。
這樣一首忙到將近兩點，大堂裡的客人才漸漸散去。劉大廚在後廚關了火，把大鍋刷了一遍，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端著茶缸出來歇口氣。
“累死我了。”王芳一屁股坐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兩隻手捏了捏發酸的肩膀，“今天比昨兒還忙，中午那波客人一首坐到一點半才走完。賈大嫂你頭一天就趕上這陣仗，還行吧？”
賈張氏在她旁邊坐下來，揉了揉自己同樣痠痛的胳膊肘：“腿是有點酸，不過還能撐得住。以前在家挖野菜蹲半天也差不多這個感覺。”她說著看了看劉大廚，“劉師傅，您那餡兒調得真香，端餃子的時候那香味一路飄，客人們都說好吃。”
劉大廚把手裡的茶碗放下，臉上一股得意勁兒，嘴上謙虛道：“那可不，我這餡兒是用家傳的秘方調變的，我爹傳給我，我練了幾十年，這每一道工序都刻在骨子裡。”他越說越來勁，後廚裡吳勇正好端著幾個鋁飯盒走出來，劉大廚指了指他，“小吳你也是，以後好好練，把我這套手藝都學會了，將來走到哪兒都餓不著你。”
吳勇笑著道，“那是，咱師傅做的餃子西九城那是數一數二的，我不說多的，學個六七分，後面都受用一輩子。”
劉大廚被奉承的笑得合不攏嘴，“就你說的誇張。”
王芳接話道，“小吳說的哪裡誇張了，劉師傅的手藝咱這附近誰不知道啊。咱們飯店每天生意這麼好就是因為您的手藝。”
劉大廚喝了喝茶水，謙虛道，“這還是靠大家的努力，好了，大家都累壞了，快點吃了休息吧。”
吳勇將飯盒遞給賈張氏道：“賈大嫂，您的飯盒。”
賈張氏接過自己的飯盒開啟蓋子。熱氣裹著面香和肉香撲面而來——滿滿一盒白麵豬肉白菜餃子，皮薄餡大，個個圓鼓鼓的，表面沁著油潤的光澤。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送進嘴裡，餃子皮彈牙勁道，餡兒鮮嫩多汁，豬肉的油脂和白菜的清甜在舌尖上化開，醬油和香油的味道一層一層地鋪滿整個口腔。
她嚼了兩下嚥下去，豎起大拇指道：“劉師傅，這餃子真好吃，小吳說的真不誇張，您這手藝，絕了。”
劉大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得意地喝了一口，一副“那當然”的神情。
王芳己經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嘴裡含含混混地誇著：“劉師傅，你這個餃子確實絕了。我在家也包餃子，可怎麼做都沒您這一半好吃。我之前還說照著您教我的法子弄，結果出來的味兒總差著一截。您說這是怎麼回事？”
劉大廚把茶碗放下，道：“秘方我是不方便透露，其他的你下次做的時候注意擠白菜水的時候是不是擠太乾了？白菜水擠太乾，餡兒就不潤；擠不幹，煮出來餡兒散。這量得自己手裡頭慢慢試，試個十幾二十回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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