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傅，”賈張氏走進後廚把飯盒放在案板上，“這是我院裡一個孩子自己帶的菜，麻煩您幫忙加熱一下。”
劉大廚正在擦鍋，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飯盒。他放下手裡的布，揭開蓋子用筷子嚐了嚐湯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嚯！這紅燒肉味道絕了！”他又夾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嚼了嚼，放下筷子，轉頭看著賈張氏，驚訝道，“賈大嫂，這紅燒肉是哪家做的？這手藝比我都好。我燉了大半輩子肉，湯汁能掛到這種程度的，可不多見。”
吳勇正在旁邊切配菜，聽了這話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師傅，怎麼可能？您做的紅燒肉不是咱們飯店的招牌嗎？還能有人比您做得好？”
劉大廚擺了擺手：“你師父我又不是一級大廚，比我厲害的人多了去了。”他又嚐了一口湯汁，咂了咂嘴，語氣認真了幾分，“這肉燉得夠火候，糖色掛得均勻，香料也配得好。賈大嫂，你知道這孩子家裡是做什麼的嗎？能做出這種肉的人，可不多見。”
賈張氏心裡早有準備，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這孩子媽媽之前是在婁老闆家做事的，就是那個婁半城。想來還是有些門路，認識一些手藝好的大廚吧。”
劉大廚點了點頭，恍然大悟：“那難怪了！婁老闆家以前請過御廚的，要是認識一兩個，那手藝確實不一般。”他把蓋子重新蓋上，對吳勇招了招手，“小吳，這桌素菜我親自炒。人家孩子帶了這麼好的紅燒肉來，咱們要是隨便炒個素菜端上去，到時候差得太多了，客人還以為咱們飯店廚藝不行呢。你幫我打下手，蔥姜備好，我要好好做，可不能讓咱們飯店丟了面。”
吳勇趕緊應了一聲，麻利地把蔥姜切好備在案板上。劉大廚重新起火，鍋裡的油溫上來之後，一把蔥花下去爆香，清脆的蔬菜下鍋，鍋鏟翻飛，三兩下就出了鍋。翠綠色的蔬菜盛在白瓷盤裡，油光潤澤，賣相極好。
賈張氏端著那盤清炒白菜和那隻裝著紅燒肉的飯盒走出來的時候，靠窗那一桌的客人正在等菜，一個穿著工裝服的中年男人看見她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個飯盒和一盤菜，目光在那飯盒上停了一下。他剛才點菜的時候被告知”葷菜賣完了“，可現在服務員端出來一盤冒著熱氣的紅燒肉，那醬色和油香隔著好幾張桌子都能聞到。他站起來指著賈張氏手裡那隻飯盒，嗓門一下子就大了：”服務員！你怎麼回事？我點菜的時候你不是說葷菜都賣完了嗎？那這紅燒肉是怎麼回事？“
這一嗓子喊出來，大廳裡幾桌正在等菜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有人也跟著嚷嚷起來：”對啊！我剛才問有沒有糖醋里脊，你說沒有了。現在怎麼又有紅燒肉了？你們國營飯店是不是搞特殊？是不是把好菜留給熟人了？“
賈張氏站在大廳中央，她剛想開口解釋，櫃檯後面傳來一聲響亮的拍桌聲。”啪“的一聲，王芳的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票據都跟著跳了一下。她站起來，腰板挺得筆首，目光凌厲地掃了一圈大廳，嗓門比那幾個客人還大：”說什麼呢！誰搞特殊了？誰中飽私囊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們把飯店的菜往自己兜裡裝了？“
第一個嚷嚷的中年男人被她這一拍嚇了一跳，但還梗著脖子：”那你怎麼解釋紅燒肉？你說沒有葷菜了，可人家桌上有！我們又不是瞎子！“
王芳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幾步走到賈張氏身邊，指著她手裡那隻飯盒，沒好氣道，”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那紅燒肉是用飯盒裝的！那是人家自己帶來的菜，我們飯店就幫忙熱了一下！你們誰家自己帶了菜來，我們飯店也幫你們熱，不收一分錢加工費！你自己沒帶，怪誰？再說了——“她拍了一下櫃檯，金屬檯面發出一聲悶響，”咱們國營飯店是公家單位，每一筆錢票都要進賬的。你以為我們想往外拿就能往外拿？你把我們國營飯店當什麼了？“
那幾個嚷嚷的客人被她這一通話說得面面相覷。他們低頭看了看賈張氏手裡那隻鋁製飯盒，又看了看劉大廚在後廚視窗探出來的臉，嘴裡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自己帶的菜……“，就縮回去繼續等自己的素菜了。剩下幾個也不再吭聲，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兩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許大茂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旁，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心裡不由的慶幸。如果今天不是賈大媽提前收走了他的飯盒、讓他說是自己帶的菜，剛才那一場鬧起來，他和陳麗這頓飯就別想好好吃了。
陳麗坐在他對面，把剛才的一切也都看在眼裡。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隻鋁製飯盒裡冒著熱氣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亮、油光潤澤，又抬頭看了看許大茂，聲音帶著幾分意外的柔軟：”大茂，你還帶了菜過來？這頓飯你準備得這麼周到？“
許大茂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成了”這都不算事兒“的從容。他把飯盒往陳麗面前推了推：”那當然。第一次請你吃飯，我不能讓你吃得不滿意。我知道國營飯店有時候菜會賣完，就提前準備了一份紅燒肉帶著。要是這邊沒菜了，好歹還能有個硬菜墊底。“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很，連他自己都快信了這是自己提前準備的。
陳麗低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皮彈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不柴，醬香和肉香在舌尖上層層鋪開，她嚼了兩下嚥下去，眼睛彎了起來：”真好吃！比我爸帶回來的那些國營飯店的菜都好吃。大茂，你太用心了。“她說著又夾了一塊，腮幫子微微鼓著，笑得眉眼彎彎的。
許大茂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壓住心底那股得意的勁兒，假裝隨意道：”你喜歡就好。你要是愛吃，下次我還給你帶。“
陳麗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這麼好。我那天跟丹華提了一嘴今天要跟你吃飯，她好像不太高興，說讓我別被你騙了。大茂，你說她是不是對你有什麼誤會？總覺得你不好。“
許大茂在心裡轉了轉，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平時跟人相處的方式讓人有些誤解吧。沒事，日久見人心，你多跟我接觸接觸就知道了。“
他心裡琢磨著——那個丹華一首在他和陳麗中間使絆子，這頓飯之後他得多上點心，不能再讓人攪和了。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聊著各自的近況，從許大茂在學校裡的功課說到陳麗聽她爸說的紡織廠裡的見聞，說起幾個跟她要好的姐妹，許大茂在旁邊認真地聽著，時不時插兩句恰到好處的回應。
吃完飯站起來的時候，陳麗主動說了句”大茂，今天謝謝你。這頓飯真好吃。“許大茂幫她拉開椅子，兩人一起走到櫃檯前面。許大茂衝賈張氏擺了擺手：”賈大媽，我們吃完了，先走了。“
賈張氏站在櫃檯後面衝他笑了笑，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兩個年輕人並肩走出飯店大門，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許大茂側過頭來跟陳麗說了句什麼，陳麗笑了一下，抬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春天看起來不遠了。雖然現在是深秋，但年輕人心裡那份熱乎勁兒，是能蓋過季節的涼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