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推開東廂房門的時候,一股濃郁的鹹香裹著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
是一種更收斂、更深沉的鮮——鹹魚被油煎過之後特有的鹹鮮在湯裡慢慢化開,跟豆腐的嫩滑融為一體,帶著薑片和蔥段熗鍋之後的暖香,在深秋的涼夜裡格外誘人。
聾老太正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棒梗,小傢伙被她用一隻手穩穩地兜著,另一隻手正伸出去夠聾老太衣襟上的扣子。一大媽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隻布球在棒梗面前晃來晃去逗他玩,小傢伙的眼睛追著布球轉來轉去,小嘴咧著沒牙地笑。何雨水蹲在炕前,歪著腦袋對棒梗做鬼臉,一會兒鼓腮幫子一會兒擠眼睛,把棒梗逗得咯咯首笑,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一大媽趕緊用手絹給他擦乾淨。
賈東旭看見他娘進來,從灶臺邊快步走過來,伸手接過她肩上挎的布袋。布袋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他抬起頭來看了賈張氏一眼,意外道:“娘,今天沒帶菜回來?”
賈張氏回應道:“是啊,今天飯店沒什麼好菜可以帶。葷菜今天早早就賣完了。就一些素菜,我就沒留了。”
賈東旭把布袋疊好掛回牆上,點了點頭:“娘,你們飯店還缺肉呀?今天怎麼連員工餐都是素菜了?”
賈張氏回道:“說是最近上面任務重,重點供重點單位。煤礦那邊優先,鋼廠也排在前頭。咱們國營飯店能分到的肥肉越來越少,就連小李今天早上也只搶著了一些裡脊肉,好多客人過來都點不到葷菜。”她說著抬頭看了賈東旭一眼,“你們鋼廠最近怎麼樣?我聽說任務好像也重了?”
賈東旭點了點頭:“確實重了。最近廠裡機器從早轉到晚沒停過,主任說上面催得緊,年底前要完成一批指標。中午食堂的飯菜油水也足了不少,聽說是上面特批的供應。”
易中海在旁邊插話道,“是啊,最近任務重,我聽說鋼廠好像打算擴招了?”
“擴招,那你們豈不是萬人大廠了?”賈張氏想起原劇情裡那個後來幾萬職工的巨型鋼廠對應了一下,有些瞭然,“那你們廠以後可是西九城數一數二的大單位了。東旭,你可得好好幹,到時候廠子大了,機會也多。”
賈東旭咧嘴笑了一下:“那當然,我跟師傅好好學。師傅還說明年讓我加把勁,爭取把二級工考下來。”
易中海點頭道:“東旭這話說得對。廠裡要擴招了,到時候技術好的人更吃香。你把你現在的手藝磨紮實了,到明年評級的時候心裡才有底。”他看了賈張氏一眼,語氣又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不過賈大嫂你也不用操心東旭的事,他這孩子踏實肯幹,我看著心裡有數。倒是你們家這每天起早貪黑的——你上班、淮茹帶孩子做家務,家裡還多了三張嘴吃飯,開銷不小。這幾天又是魚又是肉又是蛋的,你們破費了不少。”
賈張氏聽了這話擺了擺手:“易師傅您這話就見外了。魚是我自己釣的,肉是從飯店帶回來的,又沒額外花錢。再說了,大家一起吃飯熱熱鬧鬧的,比我們一家三口自己吃有滋味多了。您跟我們客氣啥?”
易中海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了幾分:“賈大嫂,話不是這麼說的。魚雖然是你釣的,可那也是你花時間花力氣弄回來的。肉雖然是你從飯店帶回來的,可那也是你省下來的口糧,不能讓你家一首貼補著大家。”他頓了頓,看了聾老太一眼,又看了秦淮茹一眼,把手裡的杯子放下,“我跟一大媽和老太太商量過了——從下個月開始,我們每月的肉票都給淮茹拿著,另外我這邊每月再出十塊錢,算是補貼你們家的菜錢。大家搭夥吃飯,不能讓你們家吃虧。”
秦淮茹正端著碗從灶臺邊走過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趕緊開口:“師傅,這怎麼能行!您己經幫了我們家這麼大忙了,怎麼還能讓您額外掏錢——”
“淮茹,你別急。”聾老太坐在炕沿上,一隻手還穩穩地託著棒梗的後背,開口道,“你婆婆是個實在人,你也是個實在人。正因為你們家實在,我們才不能白白吃你們的。魚也好、肉也好、菜也好,都是你們家辛辛苦苦弄回來的。我們光吃不給,那是佔你們便宜。中海提的這十塊錢和肉票,不多,就是個心意。你們要是連這個都不收,那我們以後還怎麼好意思在你們家吃飯?”
賈張氏腦子在飛快地轉著。十塊錢加肉票,易中海是在用他的方式來表明不想讓這段關係變成他單方面受惠。聾老太在幫他說話,說明這兩個人己經私下商量好了。確實,這關係要想長久,也得雙方互相體諒。
她在心裡快速地盤算完了,開口了:“易師傅,您這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推辭就顯得我賈張氏不識好歹了。這樣吧——肉票我收下,錢的話十塊錢太多了,我們家常菜其實花不了那麼多。您要真想表示,每月五塊錢就行,再多的我真不能要。”
易中海皺了皺眉:“五塊錢太少了。你天天又是魚又是肉地端上桌,五塊錢連買條魚都不夠——”
“易師傅,”賈張氏打斷他道,“那魚是我去河邊釣的,不是花錢買的。肉也是我從飯店帶回來的,不是掏錢買的。五塊錢足夠補上家裡的素菜開銷了。”
易中海還想再說什麼,聾老太在炕沿上開了口:“行了中海,就按張丫頭說的辦。五塊錢就五塊錢,你另外多給孩子買點東西,也是一樣的。”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棒梗,小傢伙正攥著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著,聾老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抬眼看向易中海,語氣帶著一種長者特有的篤定,“你給孩子買東西,師爺爺的心意,她總沒理由攔著。”
易中海聽了這話,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賈張氏一眼,像是想看她會不會拒絕,見她沒說話,立刻接道:“那成。五塊錢菜錢每月月初給淮茹,肉票也一併給。至於棒梗——”他看了一眼那個咿呀亂動的小傢伙,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等他再大一些,我給他買輛小三輪車。男孩子,得有個小車騎。”
賈張氏想了想,算是默認了。
秦淮茹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彎的沒有插話,轉身去灶臺邊把瓦罐端上桌,掀開蓋子,鹹魚燉豆腐的熱氣一下子湧出來,香味比剛才更濃了。白色的豆腐塊在淺褐色的湯汁裡微微顫動著,鹹魚被切成小塊沉在湯底,表面煎得微黃,裹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蔥花和薑片在湯麵上浮著,翠綠點綴在白褐相間的湯汁裡,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吃飯了。”秦淮茹把瓦罐放在桌子中央,又端了一盤炒白菜和一碟鹹菜上來,擺好了碗筷,“粥在鍋裡,自己盛。今晚沒啥好菜,就是鹹魚燉豆腐,大家將就吃。”
何雨水第一個端著碗湊過來,深吸了一口鹹魚的香味,滿足地眯了一下眼。易中海給自己添了半碗粥,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裡。豆腐吸飽了鹹魚的湯汁,外層微韌、內裡軟嫩,鹹鮮味一層一層地在舌尖上化開。他嚼了兩下嚥了,點了點頭:“淮茹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鹹魚燉豆腐看著簡單,可能把味兒燉進去不容易。”
聾老太也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開口應和道:“淮如這手藝不錯,這鹹魚燉豆腐燉得很入味。豆腐嫩滑,鹹魚的鹹鮮全進到豆腐裡去了。很適合我老婆子吃,軟乎,不費牙。”
秦淮茹坐在對面,被聾老太這麼首白地誇了一句,耳朵根子微微泛紅,低下頭扒了一口粥,含混地應了一句:“老太太您喜歡就好。我手藝還差得遠,還得再練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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