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衚衕口漫進來的時候，賈張氏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她背上那隻藍布布袋鼓鼓囊囊的，裡面裝了半飯盒紅燒肉、一對豬蹄和一斤板油。豬蹄和板油是給二大爺帶的，紅燒肉是她從空間裡補出來的半份——中午那份勻給了李磊，晚上再從空間拿一份帶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她剛走到西合院門口，還沒來得及跨過門檻，三大爺就從門洞旁邊的陰影裡閃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襖，袖子籠著手，往那兒一站像是早就算好了時間在等她似的。他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底下是一雙精明的眼睛，先往賈張氏臉上掃了一下，然後熟練地往下滑落到那隻鼓鼓囊囊的布袋上，鼻子微微抽動了兩下，像是狗聞到肉味一樣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
“賈大嫂，回來了？”三大爺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可等著你呢”的熱絡勁兒，往前迎了半步，“你這是帶了什麼好東西回來啊？這布袋鼓鼓囊囊的，隔著老遠我就聞見味兒了。”他又吸了一下鼻子，語氣更確定了，“嗯！紅燒肉的味兒！香得很！還有一股生肉的油香——你這是又買肉了？”他說著咂了一下嘴，“今天下午我隔著院牆都聞見你們家今晚做的黃豆燜豬腳了，那個香啊！你們家這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天天有肉吃。”
賈張氏心裡早就準備好了說辭，臉上掛著笑，“三大爺您可真會聞。紅燒肉味兒是有的——我們飯店今天中午做的紅燒肉，我帶回來的是紅燒肉湯汁煮的土豆，那土豆燉了一下午，湯汁都滲進去了，聞著可不就是肉味兒嘛。”她拍了拍布袋側面，語氣自然得很，“至於您說的生肉油香，那是二大爺託我帶的。他家裡大兒子光奇學習辛苦，想買點好的補補身子，這不正好碰上了，我就幫著帶回來了。”
三大爺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本來以為賈張氏又弄了好東西回來，想套套話看看能不能沾點光，結果一聽是二大爺託帶的，那股勁兒就淡了幾分，咂了咂嘴：“二大爺家買肉？他倒是捨得。”他話鋒一轉，又往前湊了湊，“對了賈大嫂，你家東旭剛才挨家挨戶通知的——晚飯後院子裡開全院大會，說是街道辦有通知。你知道是啥事不？”
賈張氏搖了搖頭：“三大爺，您也看到了，我剛回來，還沒來得及進屋呢，哪能知道街道辦的事。三大爺您訊息靈通，您都不知道的事兒，我更不能知道了。”她說著往院內走了一步，“我得趕緊回去了，家裡人還等著呢。”
三大爺看著她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目光又追著那隻布袋停了一下，到底沒有找到繼續追問的由頭，只好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東廂房的門簾後面。他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揹著手慢吞吞地回了自家南屋。
賈張掀開東廂房的門簾，一股濃郁的肉香迎面撲來，暖融融地裹住了她。灶臺上一隻大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蓋子掀開了一條縫，白氣從縫裡鑽出來——黃豆己經燉得酥爛了，豬蹄的膠質融化在湯汁裡，湯麵浮著一層油潤潤的金色光澤，底下一層褐色的乾菜吸飽了肉汁，微微卷著邊。傻柱繫著圍裙站在灶臺邊，正用一把長柄勺輕輕攪動瓦罐裡的湯汁，何雨水蹲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擇韭菜，秦淮茹在案板邊切蔥花，棒梗在炕上被一大媽抱著，正伸著小手去抓一大媽衣襟上的盤扣。
賈張氏把布袋放在地上，彎腰解開袋口，從裡面掏出那半飯盒紅燒肉遞給秦淮茹：“淮如，這是中午劉大廚做的紅燒肉，我帶回來了，留著明天吃。”她又拿出那對荷葉包的豬蹄和一斤用油紙裹好的板油，遞給賈東旭，“東旭，你把這豬蹄和板油給二大爺那邊送過去。”賈東旭正在灶臺邊添柴火，應了一聲站起來，接過兩樣東西，大步出了門。賈張氏看著他走出去，又補了一句：“跟二大媽說，豬蹄趁新鮮吃。”院門那邊傳來賈東旭的應聲和腳步聲遠去的動靜。
秦淮茹接過飯盒開啟蓋子看了一眼，又蓋上了，小心地放進櫃子裡。傻柱從瓦罐裡舀了一勺湯汁嚐了嚐鹹淡，嘴裡發出滿意的“嗯”聲，又往裡面撒了一小把蔥花。
賈張氏在灶臺邊看了看瓦罐裡的黃豆燜豬腳，湯汁濃稠金黃，豬蹄己經燉得酥爛脫骨，黃豆顆顆飽滿圓潤，底下的乾菜吸飽了湯汁，在醬色裡微微發亮。她抬頭看了一眼傻柱：“柱子，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光聞這味兒就知道比外邊館子做的不會差。”
傻柱耳朵根子微微泛紅，但嘴角壓不住那點得意：“那是，我今天下午提前從鋼廠回來，泡了三個小時的黃豆，又用小火燜了兩個鐘頭，您等會兒嚐嚐，肯定不比飯店的差。”
賈張氏看著傻柱問道，“柱子，你師父那邊安排好了麼？鋼廠是明天上班？”
傻柱點了點頭，“是的，滙豐樓那邊處理好了，我師父下週就回老家，說我明天去鋼廠上班，後面不用過去送他。還給我留了地址和菜譜，要我以後不懂的可以寫信問他。”
賈張氏道，“那感情好，這年頭菜譜都是傳家的寶貝，看來你師傅對你不錯啊。”
傻柱道，“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打算師父走的那天請假去送送他。”
“那是應該的。”
說著易中海端著個搪瓷茶缸，溜達過來，看著秦淮茹收到廚房的一飯盒紅燒肉，油光鋥亮的。
“喲，賈嫂子啊，”易中海笑著搭話，語氣裡透著點羨慕，“看來你們飯店今天採購不錯啊，這肉看著多實在。你們員工餐還有紅燒肉吃？這可是好東西！”
賈張氏笑著道：“可不是嘛！今天小李那小子，也不知道從哪個鄉下親戚那兒弄來一大塊五花肉，足足有十來斤呢！拿回來交給劉師傅。劉師傅一看，樂得合不攏嘴，首說這肥瘦相間的做紅燒肉最好。這不，我們也跟著沾光，每人分了一大碗，連湯帶肉的。”
“嗯，這紅燒肉看著就不錯，色澤紅亮。”易中海點點頭，誇讚道，“你們大廚劉師傅的手藝，那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那是！劉師傅可是國營飯店的紅案大廚，那手藝，沒得挑！”賈張氏說起自家飯店，一臉與有榮焉，隨即話鋒一轉，帶著點好奇問道，“對了，一大爺，我剛進門的時候，三大爺在院裡嚷嚷，說您這邊通知今天晚上要開全院大會，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易中海咂了口茶，慢悠悠地說：“也沒什麼特別要緊的，就是今天我去街道辦辦事，王主任特意叫住我，說上面現在正在大力鼓勵農村戶口的人員，往城裡轉遷。讓咱們院裡這些有農村戶口的，有意願的趕緊辦手續。王主任還特意提了一句，說你們家這件事做得好，起了帶頭作用。”
賈張氏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慶幸和後怕，但心裡己經把易中海今天下午的行動重新評估了一遍——他不僅去問了政策，還順便打聽了住房的事。她提前丟擲的那個引子——關於房子——己經被易中海接住了，而且他一接到就行動了。這個年代的人行動速度比她想得要快得多，她必須調整節奏，不然容易被易中海牽著走。
“是這個事啊……”賈張氏假裝配合好奇道，“這上面突然這麼大力鼓勵這個政策，是不是……是不是要有什麼大行動啊？我聽著怎麼有點心裡不踏實呢。”
易中海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具體內情。不過你想啊，農村的人都往城裡跑，這城裡的人肯定越來越多。人一多，吃穿用度都緊張，我看以後城裡的住房應該會越來越困難了，這日子，怕是不好過喲。”
“哎喲，您說得在理！”賈張氏一聽，立刻附和，感慨道，“可不是嘛！人擠人的，到時候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說起來，還要感謝一大爺您呢！要不是您當時幫忙跑前跑後，託關係找門路，我和淮如的戶口，哪能那麼順利就轉到城市裡來啊。要是現在還沒轉過來，估計我現在就得天天擔心，國家會不會有什麼行動，把我們這些‘農村戶口’給清回去，那可就慘了。”
易中海聽著這番話，心裡十分受用，滿意地點了點頭，笑著說：“沒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淮如那孩子老實肯幹，作為東旭的師傅，又是看著他長大的，幫他這點忙，是我應該做的。你們娘倆現在戶口穩當了，我也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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