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小李採購的豬肉不錯，肥瘦相間、紋理清晰，一看就是正經好肉。劉大廚在後廚忙活了一上午，鍋裡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色湯汁在鍋沿上掛了一圈透亮的油光，糖色的香氣從廚房門口一陣一陣地飄出來，混著醬油、黃酒和八角桂皮的暖香，把整個前廳都燻得熱乎乎的。連坐在牆角那幾個等菜的客人都忍不住多吸了兩下鼻子。
賈張氏把客人的碗筷收進木盆裡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她知道後廚的條桌上己經留好了員工餐，等她忙完了就能吃。她邊往櫃檯走邊想著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亮、肉皮彈牙、瘦肉酥爛，光是想想就讓她嚥了一下口水。她自己也掏腰包買了一份，留著帶回家給秦淮茹他們加菜——劉大廚的手藝確實有一套，她系統裡拿出來的紅燒肉雖然也好吃，但總覺得少了那股子鍋氣，少了那種在柴火灶上慢燉一上午之後才能熬出來的醇厚味道。
這時候前廳的客人己經散了大半，剩下的幾桌也都在慢悠悠地喝著茶。門口走進來一男一女，男的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藍色工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用水抿過，看著像是特意收拾過才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姑娘，穿著一件淺色的碎花罩衫，衣襬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乾乾淨淨的，沒有一處皺褶。那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扎著紅頭繩，眉眼清秀，看著像一朵剛開的小白花，柔柔弱弱的，站在那男的旁邊，顯得格外讓人心生保護欲。
賈張氏正低頭擦櫃檯，聽見有人點菜的聲音——那男的在問：“今天有什麼葷菜推薦？”
她抬頭一看，那對男女己經走到櫃檯前面了。男的正側著頭看牆上的選單，那臉她認得，是李大媽家的二兒子李磊。賈張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李磊在城西的機械廠上班，怎麼跑東城這麼遠的國營飯店來吃飯？她往旁邊掃了一眼，看見了他身邊那個姑娘。姑娘正安安靜靜地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櫃檯旁邊的菜牌上，嘴角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抬頭看服務員。賈張氏心裡當時就明白了七八分——這小子約姑娘吃飯，特意挑了個離家遠的地方，想避人耳目。
李磊這時候也看見了櫃檯後面站著的人。他臉上的表情先從“點菜”切換成了“意外”，然後那意外又被一種“糟了”的緊張壓了下去，但很快他又把那股情緒收拾起來，堆出一個客氣的笑容來：“賈大媽？您在這兒上班呢？最近老聽我娘說您找到工作了，沒想到是東城的國營飯店。這麼巧。”
賈張氏把抹布搭在櫃檯邊上，笑著應了一句：“是啊，我就在這兒上班。你這是——”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身旁那姑娘一眼，“帶朋友出來吃飯？”
李磊的笑容僵了大概半秒，然後他下意識地把身子往旁邊側了側，像是想擋住什麼，但那動作做得不太自然：“是啊……我帶朋友出來嚐嚐你們店的手藝。”
賈張氏“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長：“那你們來得正好。今天劉大廚做了紅燒肉，可香了。你們要嚐嚐嗎？”
李磊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賈張氏會主動推薦葷菜。他是算好了時間來的——過了十二點半，飯店的肉菜基本上都賣完了，到時候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點幾個素菜，既顯得大方（“不是我不點，是賣完了”），又不至於太破費。可他今天運氣不好，碰上了賈張氏在這兒上班，而且賈張氏還主動說“有紅燒肉”。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雖然收得很快，但賈張氏看得清清楚楚。她心裡冷笑了一聲——李大媽那人吝嗇了一輩子，教出來的兒子果然也精打細算。但她偏不讓這小子如意。她語氣依然熱情：“我們劉大廚的手藝可是附近有名的，他做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吃過的人都說好。你今天帶朋友來，要是不嚐嚐這招牌菜，豈不是白跑一趟？”她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姑娘，聲音放軟了一些，“小姑娘，你說是吧？”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頭，又抬起來看了李磊一眼，沒有說話，但眼裡分明帶著期待。
李磊的笑容己經快要撐不住了，但他不能在姑娘面前丟面子。他硬著頭皮點了點頭，聲音聽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就來一份紅燒肉吧。”
賈張氏笑得更開心了：“那正好，今天這紅燒肉就剩最後一份了，你運氣真好。”她接著說道，“再來點別的？”
李磊嚥了一口唾沫，像是把那股心疼勁兒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再來個酸辣白菜，兩碗米飯。”
賈張氏點了點頭，低頭記賬的時候聽見旁邊那姑娘輕聲說了一句：“李磊，其實我們隨便吃點就好了，紅燒肉多貴啊，太費錢了。”李磊立刻挺了挺腰桿，故作大方道：“不行，特意帶你來這家店，就是為了讓你嚐嚐大師傅的手藝，怎麼能隨便吃點？”
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裡帶著暖意：“你對我真好。”
李磊笑著說：“這是應該的。”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但賈張氏注意到他接過她遞去的賬單時，手指捏著那張紙的力度比平時重了幾分，像是在用那個力道把心疼按進紙紋裡。
“總共一塊二，還需要西兩糧票和兩量肉票。”賈張氏報了價，又補了一句，“你運氣確實不錯，這紅燒肉再晚來一步就沒了。”李磊從口袋裡掏出錢和票遞過來的時候動作沒有猶豫，但他數票的那幾秒裡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然後接回找零，帶著姑娘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了。
賈張氏轉身走進後廚，把剛才記下的菜名報給劉大廚，又加了一句：“劉師傅，把我那份留的紅燒肉先勻出來，給那桌客人。”
劉大廚抬眼透過傳菜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賈張氏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從架子上端下那飯盒，把紅燒肉倒進盤子裡，又利落地炒了一碟酸辣白菜。
賈張氏把菜拿到前面喊李磊過來端菜，王芳正好從廚房出來，目光在那姑娘臉上多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櫃檯後面，等李磊把菜端走後壓低聲音對賈張氏說了一句：“賈大嫂，那個小夥子是你熟人？”
賈張氏點了點頭：“我們院裡的，李大媽家的二兒子。”
王芳又看了那桌一眼：“我看你們剛才聊那幾句，關係好像不太親近吧？”
賈張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看出來的？”
王芳把票據理齊了放進抽屜裡，自得道：“我做服務員這麼多年，看人還是有點本事的。那小夥子剛才說‘點個葷菜’的時候，語氣明顯是虛的，他根本沒想點葷菜。他是算好了時間過來的，覺得過了十二點半肉菜就賣完了，好順水推舟點素菜。你首接告訴他還有紅燒肉，他臉色都變了。你要是不認識他，不至於這麼拆他的臺。”
賈張氏笑了一聲：“是不太好。不過也沒什麼大矛盾，就是他媽跟我有點不對付。”
王芳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桌姑娘的背影，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賈大嫂，你要不要提醒他家裡人一聲？不然以後怕是有樂子看。”
賈張氏聞言轉過頭來看著她：“這話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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