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國營飯店終於安靜了下來。上午那陣子點單、傳菜、收錢的忙亂勁兒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後廚偶爾傳來的鍋碗瓢盆輕響,和風吹動門簾的窸窣聲。
賈張氏在櫃檯邊上找了張長條凳坐下來,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溫水,抬眼就看見吳勇從後廚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明顯的猶豫——先是側著身把頭探出來,往櫃檯這邊掃了一眼,又迅速縮回去,像只試探著出洞的田鼠。他在門口站了足足兩三秒,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的漆皮,似乎在心裡把那句話說過來想過去,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好幾遍,才終於鼓起勇氣,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水杯走了過來。
水杯被他攥在手裡,杯沿的水面微微晃著,洩露了他指尖的緊張。他走了兩步,在櫃檯側面站定,腳尖在地上蹭了蹭,像是想往前湊又不太敢。
“賈大嫂……”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您現在有空不?我有個事想跟您說。”
賈張氏把搪瓷缸子放下,抬了抬下巴:“有空。你說,什麼事?”
吳勇在她旁邊坐下來,凳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把水杯放在櫃檯上,手指頭搭在杯沿上蹭了兩下才開口,目光落在杯子上,沒敢看賈張氏的臉。
“賈大嫂……您也知道,我二弟現在一首沒有正式工作,只能在外面打零工。”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灼,“我家裡兄弟姐妹多,這個二弟工作還沒著落,我爹媽急得頭髮都白了,就擔心因為我弟影響到我。”
他抬起頭看了賈張氏一眼,又迅速垂下去,聲音低了幾分:“您之前說您兒子在軋鋼廠拜了高階工當師傅,應該有些人脈。我就想著……您看能不能幫忙引薦一下?”
他嚥了口唾沫,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也不是讓您白幫忙。您看拿下一個崗位需要多少錢,或者需要什麼——只要我能辦到的,您儘管開口。”
賈張氏沒急著接話。她看著吳勇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心裡飛快地轉著。
吳勇這小子,平時在飯店裡話不多,幹活倒是利落。切菜、洗盤子、跑堂,哪兒缺人手他就往哪兒補,從來不抱怨。後廚的劉大廚不止一次誇過他,說他“眼裡有活,手底下也穩當”。
她把這番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沒急著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她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易中海那邊確實有不少人脈。老頭子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徒弟徒孫遍佈各個車間,高階鉗工的名頭在廠裡那是響噹噹的。如果不用,好像也挺浪費的。
再說了,吳勇這小子手裡握著她想用的黑市門路。她答應幫這個忙,能讓吳勇欠她一個人情。人情這東西,在這個年代比錢好使——你欠我一次,下次我找你辦事,你總不好意思推脫。更何況她手裡正缺布匹呢,吳勇這邊不就是條路子麼。
她想了想,開口了:“小吳,我這麼說吧——我也不能給你打包票。”
吳勇的眼神暗了一瞬,但賈張氏緊接著道:“這樣,我今晚回去幫你問一下。我讓東旭幫忙遞個話。要是可以操作,我明天再跟你說。”
吳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裡突然擦著了一根火柴。他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的感激:“那就謝謝賈大嫂了!謝謝您!”
賈張氏擺了擺手,又補了一句:“我先跟你說清楚,我這只是問問看。軋鋼廠那邊招工卡得嚴,不是隨便誰都能塞進去的。要是沒辦成,你可別怨我。”
“那怎麼會呢!”吳勇連連擺手,臉上的表情像是生怕賈張氏反悔似的,“賈大嫂您放心,不管成不成,我都感激您。您能幫著問這一句,就己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賈張氏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午後的日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櫃檯上的那圈水漬映得發亮。賈張氏坐在那兒,把剛才那番話在心裡排了一下順序——今晚回去得先跟易中海提一聲,小吳的事不能拖太久。軋鋼廠擴招的訊息一旦傳開,各路人馬都會動起來,名額這東西,手慢無。
人情世故,她算是摸著門道了。
傍晚下班的時候,暮色己經把街道染成了暖紅色。賈張氏拐進那條僻靜的小巷,從空間裡取了一隻處理好的母雞——荷葉包著的,油紙裹了一層,縫隙裡透出淡淡的生肉腥氣,她把母雞放進布袋裡,掂了掂,然後大步往西合院走。
賈張氏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三大爺閻埠貴蹲在門洞旁邊的石墩上。他這副模樣,像一隻守在洞口等著投食的老貓,耐心十足,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精明。
賈張氏心裡明鏡似的——三大爺這哪是蹲這兒歇腳啊,分明是掐著點兒等她回來呢。她每天上下班經過門洞,三大爺要是沒在算賬,就愛在這兒“偶遇”她,眼睛跟雷達似的,掃她手裡的布袋比掃自家的賬本還仔細。
看見她進來,三大爺連忙站起來,迎了一步,那雙小眼睛熟練地落在她肩上的布袋上,笑得眼角皺紋都擠成了一團:“賈大嫂,下班了?今兒又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能不能給我們開開眼?”
賈張氏笑著把布袋口鬆開,側過身讓他看:“三大爺您看,今兒不是李磊那小子託我帶母雞嘛,說是明天要上門定親。我想著這是人生大事,專門給他挑了一隻好的,您看看,不含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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