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東廂房的碗筷剛收拾完，秦淮茹正在灶臺邊擦鍋，棒梗在炕上被一大媽抱著哄睡，煤油燈的光映著孩子安靜的睡臉。賈張氏喝了口茶水，站起來對秦淮茹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去後院楊家說個事。”
秦淮茹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賈張氏掀簾子出了門，穿過院子往後院走去。
夜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院子裡的青磚地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白光，各家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塊塊明暗交錯的方塊。有風吹過，槐樹葉沙沙地響，帶著初秋夜晚特有的涼意。
楊家住在後院最裡面那排偏房裡，油燈正亮著，透過窗戶只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賈張氏在門口站定，抬手敲了兩下門。
門很快被拉開了，楊建國的母親楊劉氏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明顯的、從傍晚就開始等的期盼神情：“賈家妹子，你來了！快進來坐！我們都在等你信兒呢。”
賈張氏跨過門檻，堂屋裡果然坐滿了人。
老楊頭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子，煙鍋裡沒點火，只是攥在手裡轉來轉去。楊劉氏關好門，緊挨著丈夫站著。楊建國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面旁邊站著大哥楊建設，腰上還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袖子挽到胳膊肘，像是剛從灶臺邊洗完碗過來。大嫂李秀芝抱著大肚子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時不時揉兩下——二胎快生了，腰沉得厲害。
一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賈張氏身上，帶著不同的等待—。
賈張氏在桌邊的另一條長凳上坐下來，沒繞彎子，開門見山：“成了。對方那邊同意相看，安排在明天中午，就在我們國營飯店。”
話音一落，堂屋裡靜了一瞬。
楊建國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下意識地坐首了身子，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緊。
楊劉氏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建國，你聽見沒有？明天就要相看了！你可要好好收拾收拾，把那件藍布褂子換上，頭髮也讓建設幫你理一理，別讓人家姑娘覺得咱們邋遢。”
楊建國沒有急著回答，看了他母親一眼。“娘，我知道。”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然後他轉頭看向賈張氏，目光裡帶著一種年輕人少有的沉穩：“賈大媽，您費心了。我明天一定好好表現。”
賈張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做媒人的成就感又漲了一分。
她清了清嗓子，又看了滿屋子人一眼：“建國，我知道，你可能對於入贅這件事心裡還有點疙瘩，覺得有點掉面子。但是大媽給你說實話——”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跟自家晚輩掏心窩子：“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不是人家嘴裡說出來的。入贅怎麼了？入贅也是過日子。你進了人家門，踏踏實實幹活，把日子過紅火了，誰敢小看你？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大媽給你說個事，你先聽我說完，再讓你家裡人也幫你分析分析。”
楊建國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專注。
賈張氏帶著一種從容的語氣：“今天我去飯店又詳細問了一下那姑娘家的情況——之前只知道她家雙職工，但今天我才知道，她爸是肉聯廠的高階屠宰工，一個月工資加補貼差不多九十塊錢，在廠裡幹了十多年了，徒子徒孫不少。”
她掃了一圈楊家眾人，看見老楊頭的煙桿子己經停住了，楊劉氏的嘴巴微微張著。
“這麼形容吧，”賈張氏比劃了一下，“她爸在肉聯廠的地位，就跟咱們一大爺在軋鋼廠差不多。”
老楊頭手裡的旱菸杆子徹底不動了，他咂了咂嘴：“九十塊錢？一個月？”
李秀芝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媽耶，這麼多！九十塊，這一家人可勁造都花不完吧！建設一個月才二十多塊，人家一個人頂咱們家仨人掙的！”
楊劉氏先是在凳子上坐首了，然後又下意識地往後靠了一下，像是被這個數字燙著了：“這……這條件也太好了吧！跟咱們家不配啊！人家條件這麼好，怎麼會看得上我們家建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本能的自卑。
老楊頭也跟著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謹慎：“是啊，賈家妹子，這條件也太好了。咱們家就我一個正式工，建國現在還沒個正式工作，跟人家姑娘家比，差得也太遠了。人家怕不是看一眼就走了，咱們別到時候讓人家笑話。”
楊建設站在旁邊，撓了撓頭，想說什麼又沒敢開口。李秀芝倒是接了一句：“爹，娘，話也不能這麼說。人家既然同意見面了，說明人家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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