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夜黑如墨。
天上看不見一顆星。
黃浦江上的風也停了，江面像一潭死水，連浪花拍打堤岸的聲音都聽不見。
整座上海城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鍋下面，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城牆上的火把燒了大半夜，己經熄了大半。
剩下那幾支還亮著的，也只剩下一點豆大的火苗，在溼冷的夜氣中奄奄一息，連近處的磚縫都照不分明。
清兵們熬不住了。
白天裡提心吊膽了一整日，入夜又折騰了那麼久，這會兒子時剛過，城頭上己經七倒八歪。
有人抱著槍靠著垛口，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有人乾脆蜷縮在女牆下面，把號褂子往頭上一蒙，鼾聲如雷。
還有人三三兩兩靠在箭樓裡，連火摺子掉了都渾然不覺。
吳煦也在小南門的箭樓裡睡著了。
他實在太累了，原本只是靠在牆上打個盹，可身體一沾牆，便沉沉地滑了下去，歪在關公像前，嘴半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涎。
左羽林倒是沒睡。
他抱著腰刀，帶著幾個親兵在幾個城門之間來回巡了一遍。
巡到西門時，見洋槍隊的兵還都挺精神，一個個端著槍，站得筆挺，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洋大人，辛苦了。”他朝城頭上的威廉拱了拱手。
威廉朝他點了點頭，淡淡道：
“左大人，這裡交給我們，你去別處歇息吧。”
左羽林連聲道謝，帶著人往北門去了。
他沒有看見，威廉轉過身時，臉上那層客套的笑意像被風颳走了一般，露出了一雙狼一般的眼睛。
..............
城外，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李文忠的大軍像一頭蹲伏在黑暗中的黑色巨獸，八千人馬，鴉雀無聲。
刀己出鞘，箭己上弦，連馬匹都被勒緊了嚼子，不叫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遠處的上海城。
那裡，只剩幾處零星的燈火在夜霧中半明半滅，像怪獸半閉的眼睛。
李文忠騎在馬上，微微仰頭，看著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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