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寶從井邊下來,鞋底沾滿露水。柳青山走在前頭。扁擔上凝著夜氣。豆子貼地走,耳朵一抖一抖。蘆花蹲在牆頭,低低咕一聲,沒叫。
三哥跟在最後。他攥著那半截鐵籤,不說話。
進了院。福寶打水洗臉。水涼。水缸裡的水輕輕晃。
“昨晚後山的事,水都聽見了。他蹲下去的時候,眼淚掉進井口縫裡。井沒喝。井把它還給了土。”
福寶把水的話小聲轉給柳青山。
“井不喝淚,是不認。可淚進了土,這事就輕不了。”
柳青山點著菸袋,半晌沒接話。三哥站在院門口,沒進來。
“進來。把東西放下。先喝口熱的。”
三哥進了院。他坐在門檻邊,不肯坐正。福寶端來一碗熱水,又熱了半個紅薯。紅薯是昨晚剩的。她掰成兩半,一半給豆子,另一半遞過去。三哥沒接。
“這水,是後山泉裡的?”
“是。”
他端起來,喝了一小口。閉了閉眼。再睜眼,眼眶有點紅。
“我六歲離了村。走前喝過這水。後來走了多少地方,再沒喝過這樣的。”
柳青山在對面坐下。
“那年你走。爹不讓送。說送了,就回不來了。”
三哥把碗放下。
“我是回不來。戶口不在,地也沒有。我找井,不是為挖東西。是想知道我到底還算不算柳家溝的人。那鐵籤,我做了二十年。到昨晚,它插進土裡,我還等它給我個準話。”
福寶沒說話。她只把紅薯又往前推了推。豆子也湊過去,用鼻子碰了碰三哥的鞋。蘆花站在牆頭,低低叫了一聲,像提醒。
柳青山抽完一袋煙,才慢慢開口。
“是不是柳家溝的人,不看戶口,不看地。看你回不回來。你昨晚能對著井掉淚,就是根沒斷。鐵籤不用還。放你身邊。哪天井開口,它會認得你。”
三哥嘴唇動了動。他掏出那截鐵籤,放在桌上。又從小布包裡取出半塊鐵牌,一併放上。兩個柳字,一箇舊,一個新。一個斷,一個全。福寶蹲下,聽見那鐵牌和鐵簽在輕聲說話。
“我們是一對。分開二十年。今天碰頭了。”
福寶把這話轉給柳青山。
“牌子你收著。鐵籤也收著。人留下。村東有間空房。住下。會種地就種地,不會就學。柳家的人,不能老在外頭飄。”
三哥猛地抬頭。左邊眉尾那道斷痕輕輕跳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用力點了一下頭。
福寶腦子忽然叮咚一響。
生靈善意值加二十。來源:親人歸來,舊根還鄉。當前累計一千零六十五點。可兌換粗布兩丈,是否兌換?
福寶小聲告訴柳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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