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點頭。
後晌,福寶帶三哥去隊部。王村長正在寫冊子。柳青山把三哥的事說了。王村長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福寶。
“柳老三?我小時候聽過這名字。都說你早不在了。”
“還在。就是一直沒回來。”
“回來就好。先登名字。房子明天收拾出來。”
王村長提筆,把“柳三樹”三個字寫進冊子。
福寶在旁邊看,小聲問:“三伯,你叫柳三樹?”
“嗯。我娘給取的。樹多,好活。”
福寶笑。
“這名字好。咱村樹多,水多。你回來,正好。”
從隊部出來,福寶把三伯領到菜地。三伯沒下過地,站在田埂上,不知從哪兒下腳。福寶把小釘耙往他手裡一塞。
“先學鬆土。手要輕。根在底下,不能傷。”
三伯蹲下來,學福寶的樣子,一下一下。福寶聽見菜苗們小聲說:“這人心慌。可他手不重。”福寶把這話壓住,只說:“三伯,你慢慢來。地不催人。”三伯點頭。
王嬸挎著籃子從地頭過。她看見三伯,先是一愣。福寶說:“這是三伯。從外頭回來的。”王嬸哎喲一聲:“柳三樹?我出嫁前就聽過。回來好。我這籃子裡有把韭菜,你帶回去。頭一頓,拌個韭菜炒蛋。”三伯擺手。王嬸把韭菜往福寶手裡一塞。福寶說:“王奶奶給的,你收著。咱菜地有雞蛋,回頭我給你炒。”三伯這才不推。
傍晚,陳滿倉和孫大有也來了。陳滿倉說村東空房已經打掃出來,鋪了草墊子。孫大有提了桶水過去。福寶把兌換的粗布拿出來,王嬸幫忙量了三伯的身量,說要給他做件新褂子。劉嬸也過來了,說她家還有雙新布鞋,碼數應該合適。三伯站在院裡,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像不知道手該往哪放。福寶聽見他小聲說:“我這不是做夢吧。”豆子跑過去,咬他褲腳。福寶笑:“不是夢。是咱柳溪村。”三伯也笑了。那是福寶見他頭一回笑。
晚上,福寶坐在門檻上。豆子趴在她腳邊。蘆花縮在雞窩裡。後山的泉聲穩穩地流著。那口井還睡著。福寶知道,三伯住下了。明天他要去村東空房。王村長已經應了。這人從此不是西溝外的影子,是柳溪村的人了。
柳青山抽著煙,忽然低聲道:“明天公社的人還要上山。你三伯回來了。井邊多個人。有些話,該由他來跟公社說。”
福寶抬頭。
“三伯肯說嗎?”
“肯。他既然回來,就不會再縮。”
福寶點頭。她往後山看了一眼。月白草在黑地裡,慢慢返青。福寶想,人回來了,根就回來了。公社那關,有柳青山,有王村長,有滿村的人。再加上一個從外頭走回來的三伯。這口井,不會再被生人亂碰了。
夜風從後山吹來,帶著溼氣和松香。福寶把銅哨擦了擦,掛回脖子裡。豆子往她懷裡鑽。蘆花收起一隻爪子。那口井,也睡得更沉了。
福寶剛想睡,耳朵一動。西溝外頭,草葉又輕輕響了一聲。不是風。不是水。是一個很輕的步子,走兩步,停一步。
福寶坐起來。
“爺,那個人還在。他往西溝外頭挪。”
柳青山沒睡。他站在窗邊。
“他也聽見了。你三伯回來,他藏不住了。”
“那他今晚會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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