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顧念喊出聲，聲音劈了岔。她瘋了一樣追過去。
那人沒有跑，走得不快，卻像是對這裡的每一條裂縫、每一個拐角都爛熟於心。他在錯綜複雜的棧道里拐了兩個彎，就像一滴水融進了海里，不見了。
顧念追到棧道盡頭，前面是懸崖，下面是翻滾的怒濤。 沒有人。只有風。
她扶著生鏽的欄杆大口喘氣，肺部像吞了碎玻璃一樣疼。就在這時，她看見盡頭的欄杆上，搭著一件東西。
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布料還在海風中微微起伏，帶著剛脫下來的體溫。
顧念撲過去，一把抓起外套。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她伸手進去，摸出一張對摺的牛皮紙。
展開，是一張手繪地圖。 畫的是老港口的每一條街巷。上面用紅筆重重圈出了西個地方：燈塔、育英中學、福利院舊址、沈家老宅。 每一個紅圈，都是母親留下過痕跡的地方，也是她這半個月來跑斷腿找過的地方。
顧念握著那張地圖，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牛皮紙上，洇開一朵深色的水漬。
她正要轉身去追，腳尖忽然踢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棧道縫隙裡塞著一張畫，上面壓著一塊圓潤的鵝卵石。像是怕被風吹走，特意卡在那裡的。
顧念蹲下身，抽出那張畫。
畫上是一棵梧桐樹。 不是隨手塗鴉，是用鉛筆一筆一筆、極度耐心地勾勒出來的。樹幹上的紋理、枝葉的走向，甚至連葉脈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在巨大的樹冠底下，畫著一個極小的人影。小人仰著頭，伸著手，像是在夠樹上的葉子，又像是在等樹下的人。
右下角，落著一個字：珩。
顧念跪在棧道上，手指顫抖著撫過那個小小的身影。 珩兒畫這棵樹的時候，是不是把自己也畫進去了？他站在樹下的樣子，像不像三十年前那個在福利院門口等母親來接的孩子？
她把畫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寫得極其工整，像是練了無數遍才敢落筆：
“妹妹，別找我了。”
顧念死死咬住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 那句“妹妹”，像一把鈍刀，一點點鋸開她的胸腔。
他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在找他。知道她每天像個傻子一樣坐在燈塔下等。 他今天來，根本不是來看海的。他是來看她的。遠遠地看一眼，確認她好好的，放下畫，然後再次消失。
他叫她妹妹。可他讓她別找了。
顧念猛地站起身，衝著灰濛濛的海面，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了一聲：“哥——！”
聲音瞬間被狂風捲碎，砸進浪濤裡。回應她的，只有海鷗淒厲的叫聲。
晚上回到霍家老宅，顧念把那張畫平鋪在書桌上，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糰子洗完澡，頂著一頭溼毛趴在桌沿，跟著看：“媽媽，這棵樹畫得真好看！是許舅舅畫的嗎？”
“是。”顧念的聲音還是啞的。
“那舅舅為什麼不來家裡玩？糰子的床可以分他一半！”
顧念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糰子想了想，光著腳跑回房間，抱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面是他攢了很久的玻璃彈珠。他挑出那顆裡面帶彩色花瓣的，鄭重其事地放在畫旁邊。
“媽媽，”糰子仰著臉，極其認真地說，“你幫糰子把彈珠交給舅舅好不好？你跟舅舅說，糰子等他來，把最好看的彈珠給他！他就不孤單了！”
顧念看著那顆折射著燈光的彈珠，一把將糰子撈進懷裡，死死抱住：“好。媽媽幫你收著。一定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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