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港口在港城最西邊，死死咬著入海口。風從海面上刮過來，帶著化不開的鹹腥和鐵鏽味。
燈塔立在黑色的礁石上，紅白相間的漆皮被三十年的海風剝蝕得一塊塊翻卷著，像長滿了瘡疤。看塔人姓鄭，六十多歲，在這座孤島上守了半輩子。
顧念找到他時，他正坐在塔底背風的鐵皮屋裡，就著一碟發黑的鹹菜喝白粥。
顧念沒繞彎子，把那張十八歲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鄭叔，您見過這個人嗎？”
老鄭放下豁了口的瓷碗，眯起眼湊近看了看。看了足足半分鐘，他用粗糙的拇指抹了一下嘴角：“見過。”
顧念的心跳猛地撞上了嗓子眼：“什麼時候見的？”
“每年秋天都來。”老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霜降前後。一個人來，在燈塔底下站一會兒，看看海，就走了。從不跟人搭腔。”
“今年來了嗎？”
“還沒到日子呢。”老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霜降還有五天。”
老鄭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像是在回憶：“那人啊，個子高，瘦，但背挺得像根桅杆。來了也不說話，就在塔底下站著。有時候站一炷香，有時候站半個鐘頭。不抽菸，不看手機，就那麼幹站著。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問他這兒有啥好看的。他沒答，只衝我笑了一下。”
老鄭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門外灰濛濛的海：“我看他，不像是來看海的。像是來等什麼的。”
顧念站在燈塔下，聽著海浪一下下砸在礁石上，震得腳底發麻。 等什麼？ 珩兒，你每年霜降都來這座廢棄的燈塔下，到底在等什麼？ 等一個永遠不會來接你的母親嗎？
距離霜降還有五天。顧念決定等。
接下來的每一天，她像釘子一樣紮在老港口。早上天不亮就來，傍晚海霧漫上來才走。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難熬，每一秒都被海風拉得極長。
第二天中午，糰子用霍沉的手機打來了影片。螢幕裡，小傢伙舉著沾滿飯粒的勺子，奶聲奶氣地彙報：“媽媽！糰子今天吃了兩碗飯！糰子還把木雕小鳥擦乾淨了！叔叔說糰子真棒！”
“嗯，糰子最棒。”顧念看著螢幕裡兒子圓滾滾的臉，喉嚨發緊。
“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呀？”
“快了。媽媽在等一個人。等到了，就帶他一起回去。”
“等誰呀？”
“等舅舅。”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糰子壓低了聲音，像怕驚動什麼似的：“那媽媽慢慢等，糰子不催媽媽。糰子把玻璃彈珠擦得亮亮的，等舅舅來玩！”
顧念握著手機，眼眶酸得發疼，拼命仰起頭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霍沉這幾天沒有問任何問題。他只是每天準時出現在老港口，坐在離她不遠的防波堤上，膝蓋上攤著筆記型電腦處理檔案。他不打擾她，但只要她一回頭，就能看見那個穿著深色風衣的身影。
第三天傍晚，海上起了大風，浪頭裹著白沫狠狠砸在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霧。
霍沉合上電腦走過來，沒有說話，首接脫下身上的羊絨大衣，披在了她肩上。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雪松香。
顧念愣了一下：“我不冷。”
“風大。”霍沉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嘴唇都紫了。”
顧念沒有再拒絕。她攏了攏領口，看著遠處翻滾的黑灰色海面，忽然輕聲問：“霍沉，你說，他要是看見我，會認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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