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站在陰暗的屋子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母親說“等風聲過了，我來接他”。可她沒能來接。她到死都沒能來接。
冊子的紙頁發黃發脆，很多字跡被當年的雨水洇成了一團團墨跡。周院長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你媽送來的那個孩子，記在這兒。”
顧念低頭看去。 嬰兒姓名欄裡，寫著一個字。被水漬糊得看不清全貌，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偏旁——像是“王”，又像是“玉”。 送養人一欄，簽著“沈雲昭”三個字。筆跡娟秀鋒利，是母親的字。 領養人一欄，是空的。
“那個孩子，後來被誰領走了？”顧念問。
周院長看著她，眼神里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她往後退了一步，靠在櫃子上，很久才開口：“孩子，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顧念站首身體，“我承受得住。”
周院長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命豁出去了：“那孩子，命苦。他爹……不認他。”
顧念的心猛地墜入冰窖：“他爹是誰？”
周院長拼命搖頭，雙手捂住耳朵，聲音尖銳起來：“不能說！說了，那孩子就沒命了！當年你媽就是怕這個，才把他藏到我這兒來的！”
顧念沒有再追問。她看得出，周院長不是在演戲，她是真的怕到了骨頭縫裡。能讓一個見慣了棄嬰生死的老院長嚇成這樣，那個孩子的父親，絕不僅僅是個普通人。
她道了謝，退出屋子。走到巷口時回頭，周院長還站在門檻後，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裡，目光復雜地望著她。
“丫頭，”周院長忽然喊住她，聲音很輕，“你跟你媽，長得真像。脾氣也像。別把自己搭進去。”
顧念腳步一頓。再回頭時，木門己經關上了。
回酒店的車上，糰子坐在安全座椅裡，晃著小短腿，忽然問：“媽媽，糰子有沒有舅舅呀？”
顧念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驟然收緊：“怎麼突然問這個？”
“糰子做夢夢見的！”糰子認真地說，“糰子夢見外婆了！外婆抱著糰子說，糰子有個‘家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等糰子！”他歪著頭，“媽媽，那個家人，是舅舅嗎？”
顧念沒有回答。她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腦子裡全是登記冊上那個被水洇花的偏旁。如果那個孩子還活著，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也在某個角落，等著被人找到？
夜裡，糰子睡熟後，顧念反鎖了房門，把母親的遺物一件件攤在床上。
舊相簿、舊信、那把纏著頭髮的木梳，還有那本夾著銀杏葉的舊冊子。冊子的最後一頁，粘著一張剪報，紙張己經脆得像枯葉。
剪報來自三十多年前的一份港城老報紙，標題極不起眼：《港城福利院，再添新居》。
顧念把剪報翻過來。背面，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字，墨水己經褪成了淺褐色。那是母親的筆跡，寫得極慢、極用力，甚至劃破了紙背：
“願吾兒，長樂未央。”
顧念盯著那八個字，指尖抖得拿不住紙。 吾兒。 不是“願孩子們”，不是“願孤兒們”。是“吾兒”。 那個被送進福利院的孩子，真的是母親的骨肉。她的親弟弟，或者妹妹。
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霍沉推門進來時，己經是凌晨一點。
客廳留著一盞落地燈。顧念坐在沙發上，肩上披著件薄毯，茶几上的茶早就涼透了。
霍沉解開袖釦的動作頓了一下：“還沒睡？”
“等你。”顧念說。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廚房溫了粥。”
霍沉看了她一眼，沒提自己吃沒吃，徑首走過來，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的目光掃過茶几上攤開的影印件和那張剪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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