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杯涼透的美式。
那杯美式是晚上十一點西十七分買的。便利店店員是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掃碼時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為林默的臉色己經和杯子裡的咖啡一個色兒了。
“哥，你……還行嗎？”
“行。”林默說，“deadline（截止日期）還行。”
然後他眼前一黑，整個人順著便利店的關東煮貨架滑了下去。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店員慌張喊“救護車”的尾音，和他自己腦子裡一聲很輕的“草”。
三十歲，網際網路公司基層運營，單身，租房，存款勉強夠辦一場不鋪張的葬禮。這是林默對自己前半生的總結，既潦草又準確。
他以為故事到這兒就完了。
結果他聽見了上課鈴。
——不是手機鬧鈴，是真真切切、帶著迴音的、學校那種鐵皮喇叭上課鈴。林默猛地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一塊掉了漆的綠色黑板，黑板上方掛著“拼搏一年，幸福一生”的紅色橫幅，橫幅邊角卷著，用透明膠帶胡亂粘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指甲縫裡沒有倒刺，也沒有常年敲鍵盤磨出的硬繭。手腕細得他懷疑自己能不能拎動那杯美式。
“林默！”
一聲炸雷從腦後劈下來。林默渾身一抖，回頭看見一個禿頂進行時的中年男人，正用圓珠筆敲著講桌，臉上是那種“我己經盯你很久了”的表情。
“開學第一天就睡回籠覺，你很有想法嘛。”
林默張了張嘴。他的大腦在瘋狂檢索：禿頂、圓珠筆、綠色黑板、紅色橫幅——這是他的高三（三）班教室。而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不是他記憶裡公司樓下那排被物業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
他重生了。
重生回高三開學第一天。
這個認知本該讓他熱血沸騰，或者至少感慨命運。但林默的第一反應特別不爭氣——
他餓了。
十七歲的胃像是個無底洞，剛才那杯美式的後勁一過，飢餓感排山倒海。他偷偷把手伸進課桌，摸到半塊被人啃過的蛋黃派，和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記憶潮水一樣湧回來：這是 2013 年 9 月 2 號，星期一，早讀剛結束，第一節是班主任張建國的數學。前世的他此刻正趴著補覺，因為昨晚熬夜打遊戲；而三十年後的他，此刻正趴著……思考人生。
“林默，”張建國把圓珠筆放下，“起來，做個自我介紹。新班級，新氣象。”
全班西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林默站起來。一米七五的個子在高三男生裡不算矮，但此刻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拎起來的鵪鶉。前世他能在週會上對著二十個甲方講方案不眨眼，可面對一群穿校服的毛孩子，他竟然有點想笑。
不對，是真的很想笑。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用再交房租了。他不用再寫週報了。他甚至不用再假裝聽懂老闆說的“這個賽道我們要深耕”了。
“那個……”林默清了清嗓子，“我叫林默。沉默的默。”
全班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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