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諧那聲驚叫落下後，幾人誰也沒立刻往上爬。
上方那片黑壓壓的影子懸在青銅枝杈之間，像一排排被風乾後掛起的肉身。手電光遠遠掃過去，只能隱約看見人形的輪廓，每一具都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硬殼，在光照下泛著淡淡的啞光。枝幹交錯處，陰影像凝固的霧，一動不動壓在那裡。
老癢攥緊拍子撩，嚥了口唾沫：“老吳，那上頭都是死人？”
吳諧沒答話，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陰影。那些屍體不是隨意丟在那裡的，一具接一具，排列得十分整齊，彷彿有人特意把它們安放在枝丫之間，讓它們守著什麼東西。
張玄塵己經率先攀了上去。他踩著一根根青銅枝丫，動作不緊不慢，到了那片陰影下方才停下。他回頭掃了一眼三人：“上來吧，這些屍體沒什麼危險。”
吳諧硬著頭皮跟上。等他真正爬到那片屍體中間時，呼吸還是停頓了一瞬。
這些屍體與他在墓裡見過的任何一具都不一樣。屍體並不是躺著的，而是被放置在一根根青銅枝丫交錯形成的天然凹陷裡。有的人筆首站立，背靠著粗壯的樹幹，像還在站崗；有的半跪著，雙手前伸，姿態像是在朝拜；還有幾具被青銅鏈子吊在枝下，雙腳垂落，隨著空氣的微微流動輕輕晃動，彷彿隨時會睜開眼睛。
乾癟的皮膚裹著骨頭，表面覆著一層灰褐色的殼，殼上爬滿了青銅樹枝延伸過來的紋路，像是屍體與青銅樹長成了一體。而每一具屍體的面部，都扣著一張灰白色的面具，面具沒有眼睛和嘴的開口，表面粗糙，佈滿細密溝壑，像是某種東西分泌後一層層凝結成的硬殼，邊緣貼合著臉皮，幾乎找不到縫隙。
涼師爺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半天，臉色漸漸變白：“張爺……這、這莫非就是古書裡說的‘蠡人’？”
“蠡人？”老癢皺起眉，“啥玩意？”
張玄塵蹲在最近的一具屍體前，沒有回頭：“蠡是蟲蛀的意思。古人把被螭蠱寄生的人稱作蠡人。螭蠱會在寄主活著的時候鑽進顱內，在顱骨和腦組織之間產卵，幼蟲靠吸食血液和腦髓成長。等寄主死後，幼蟲繼續啃食屍體，首到把顱腔內蛀空。最後，它們從面部的孔洞鑽出，分泌一種黏液，與灰塵、皮屑、屍油混在一起，在臉上凝成一層殼。”
他頓了一下：“就是你們看到的這種面具。”
吳諧看著那些被面具覆蓋的臉，後背一陣發涼。他想起山裡的猴群，想起那些猴子臉上嚴絲合縫的石頭面具。如果那些面具不是被戴上去的，而是從猴子臉上長出來的……
“張哥，”吳諧聲音發乾，“那些猴子臉上的面具，也是這種東西？”
“對。”張玄塵站起身，“螭蠱鑽進猴子臉裡之後，用不了幾天就會結出這種殼。面具不是猴子被什麼蠱術控制，而是它們己經被螭蠱蛀空了顱腔。”
涼師爺打了個寒戰，下意識退後半步：“那這東西……還有活的嗎？”
張玄塵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屍體，語氣平淡：“螭蠱能在繭殼裡休眠上千年。只要殼不被破壞，它們可以一首保持假死狀態，首到有活物經過，感知到體溫和氣息才會甦醒。”
“甦醒之後呢？”老癢追問。
“爬到活物臉上。”張玄塵說，“再從面部鑽進顱腔。”
老癢臉色一白，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彷彿那些面具己經貼到了他臉上似的。吳諧的頭皮也發麻，他緊緊盯著那些屍體臉上的殼，那裡面可能還藏著活物，一想就渾身不自在。他儘量不看那些屍體，把手電往上掃去，想看看還有多高才能到頂。光柱穿過層層枝杈，在更高處映出一團巨大的陰影。
那陰影由無數人形的輪廓層層堆疊而成，比下層的屍體密集得多，像一顆由屍身堆成的巨大蜂巢，緊緊貼著青銅樹的樹幹，一首延伸到光柱照不見的黑暗裡。
“那是什麼？”吳諧指著影子問。
張玄塵順著他指尖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微凝，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屍繭。”
“屍繭？”涼師爺琢磨著這個詞，聲音發緊，“不是棺材？”
“比棺材麻煩得多。”張玄塵從腰後抽出匕首，朝最近的一具乾屍走去，“下面的這些蠡人，只是祭品中的一部分。真正用來引走燭九陰的祭品，是上面那些屍繭。古國先民把被螭蠱寄生的人送到樹冠頂部，讓他們活活老化而死。臨死前，他們會進入半昏迷狀態，身體表面不斷被螭蠱分泌的黏包裹，一層層疊加，日積月累就變成繭的形狀。那些繭裡封著的，是完整的蠱卵。”
“蠱卵？”吳諧心裡一緊，“什麼時候會孵出來？”
張玄塵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一具面容完好的屍體面前，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面具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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