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剛才在樓下,管理員叫住我,說有個人來過電話,想週末來拜訪。”
緣一眨了眨眼:“誰?”
“周也誠一。”
緣一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記憶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往回走的,走得悄無聲息,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很多年前那間書房的門口了。
那時候他還小,個子只夠到父親腰際。
書房的門總是關著,偶爾會從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父親的聲音低低的,另一個人的聲音年輕一些,帶著一點恭敬和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知道每次那人來的時候,父親就會把他叫過去,指著書桌對面的椅子說“坐下,聽周也老師講課”。
他就坐下,聽那個人講那些他自己也能看懂的東西,那個人講得挺好的,比他一個人看書要清楚一些,但他從來沒說過:其實看不看都一樣,那些東西他本來就能懂。
父親站在旁邊看著,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像沒落在他身上,那種目光他後來見過很多次,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一個他希望成為的樣子,一個他應該成為的樣子。
他不知道那個樣子是什麼,只知道父親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父親的溫度,只有某種遙遠而固執的期待。
那個人——周也誠一,後來他知道這個名字了,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帶一些資料和習題,摞在書桌上像一座小山。
父親會站在旁邊翻看那些資料,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皺眉,然後轉過頭對他說“好好學”。
他就點點頭,拿起筆,一頁一頁地寫,那些題目不難,但他寫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不知道該寫多快才算“好好學”。
書房的門關著,走廊裡偶爾會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他不知道那是誰,也從來沒想過要知道,父親沒提過,那個人也沒提過,他就當不存在,很多年後他才意識到,那腳步聲是兄長的。
彼時他不知道兄長站在走廊裡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他看著那扇關著的門在想什麼,他只知道門關著,外面有腳步聲,然後腳步聲遠了,一切歸於安靜。
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緣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盯著那盤菜看了很久。
嚴勝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點詢問的意味。
緣一夾起一口菜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後來——很久以後,父親去世了。
那天他在醫院走廊裡站著,看著醫生護士進進出出。
周也先生也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人群裡,和那些來探望的人說著什麼。
葬禮的事他幫忙操持了很多,聯絡殯儀館,安排流程,接待那些他不認識的人。
緣一站在旁邊看著,覺得那個人像是父親的另一個兒子,比他更知道該怎麼做。
葬禮結束之後,周也先生把他叫到一邊,說了一些話。
他記不太清那些話的具體內容了,只記得最後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