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36章 爾泰親筆信(1)

作者:荔知香甜·9天前

這是今年入冬以來頭一場雪,細密得像篩子篩下的鹽末,落在青石板上便悄無聲息地化了,只留下一層若有似無的溼痕。爾泰依舊卯時三刻到了將軍府門口。他未像往常那般徑直奔向柴房,反倒將一隻新削的竹蜻蜓輕擱在門環之上,又在竹蜻蜓底下穩穩壓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小燕子親啟”,字跡工整而用力。然後他退後兩步,朝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深深看了一眼,轉身往槐樹衚衕口走去。四喜牽著馬跟在後面,忍不住回頭望了好幾回——二爺今日不劈柴了?不挑水了?就這麼走了?爾泰沒有解釋,只是翻身上馬,往兵部方向去了。

明月開門灑掃時發現了門環上的竹蜻蜓和信。竹蜻蜓的薄翼上還沾著幾粒未化的雪珠,她先將信揣進懷裡,又小心翼翼地拿起竹蜻蜓,踮著腳小跑穿過遊廊,一氣兒送到正院石桌上。

小燕子剛用過早膳,正坐在廊下翻看新到的藥材清單。她接過信拆開,抽出厚厚一疊信紙。不再是從前那種寥寥數語的悔過短箋,而是一封密密麻麻寫滿了好幾頁的長信。她將信紙展開,爾泰的字跡依舊是那種兵部公文式的剛勁,可每一筆都像是放慢了速度,格外認真。

小燕子從頭讀起:“小燕子,見字如面。昨日我在將軍府劈完柴,坐在井沿歇息時,瞧見西牆下那片格桑花已然謝盡。我記得你說過,格桑花的根要埋深些才能過冬。我問過孫婆婆,她說埋深了還要蓋一層乾草,這樣開春才能重新發芽。我幫你蓋了。若蓋得不對,你告訴我,我重新蓋。今日寫信,是想跟你坦白一件事。這件事我藏在心裡太久太久,久到我再也忍不住,覺得你理應知道。”

小燕子的指尖在信紙上輕輕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讀。

“我從小就喜歡你。不是從你長大以後,是從你還扎著沖天辮、豁著門牙、追在我後面喊‘爾泰哥哥’那年開始。那時候我九歲,你六歲。你蹲在巷口削竹蜻蜓,削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沒削出個像樣的來,氣得把竹片狠狠扔了一地。我幫你削好,你拿去飛,飛得老高,落在隔壁院子的屋頂上。你哇的一聲哭了,我爬上屋頂幫你撿回來,下來時被瓦片刮破了膝蓋。你給我包紮,把帕子系得亂七八糟,還打了個死結。我笑著揉你的腦袋說‘你以後嫁不出去可怎麼辦’,你說‘那我就嫁給你’。那時候我覺得你是童言無忌,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你那句話。”

小燕子看到這裡,忽然抬手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大口涼茶。她喝得太快,差點嗆住,放下茶盞時動作又急又重,濺了幾滴茶湯在信紙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指卻不由自主地繼續往下翻。

“後來你隨阿瑪回了邊疆,我每個月都給你寫信。有時候寫得很長,跟你細細講京城裡的事——御花園的菊開了滿苑,護城河結了厚厚的冰,我哥又因為淘氣捱了阿瑪的罵。有時候寫得很短,就問你一句‘你在那邊好不好’。那些信一封也沒有寄到你手上,全被溫汝良的人截了。我攥著衣角等了一封又一封回信,從春寒料峭等到蟬鳴聒噪,後來阿瑪沉聲道蕭家出了事,我只當是玩笑,翻身上馬便往邊疆趕,一路揚塵疾馳,待到了地方,入目只剩斷壁殘垣的廢墟。”

“我以為你死了。那個小時候追在我後面跑的小丫頭,那個削不好竹蜻蜓就氣得跺腳的小丫頭,那個仰著頭跟我說‘那我就嫁給你’的小丫頭——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把她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都收在木匣裡,把她給我編的紅繩、折的風箏碎片、縫得歪歪扭扭的錦囊全都鎖在櫃子最深處。我不敢開啟那隻木匣,不敢觸碰那些細碎的過往,連她的名字都成了心口的禁忌,半個字也不敢提。後來柳如煙來投奔福家。她的眉眼和你小時候有幾分相似,安安靜靜的,不多話。我不敢多看她,又忍不住多看她——好像多看她幾眼,就能把你從記憶裡撈回來。我把她當成你,對她好,教她削竹蜻蜓,可她不會像你那樣削不好就氣鼓鼓地瞪我。我告訴自己——你看,你沒有忘了她,你還記得她。可那不是記得,是逃避。我不敢面對失去你的事實,所以用一個替身來安慰自己。然後你嫁進福府,戴著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站在我面前,我卻沒有認出你。你日日在正院的廊下守著,望眼欲穿,我卻日日繞著那道月亮門走,一步也不肯踏進去。你每天戴著我給你的銀鎖,我看見了,只覺得眼熟,卻不肯多看一眼。你日日給府裡的下人診病、給宮裡的太監熬藥、在義診鋪子裡從天光熹微忙到暮色沉沉——我竟全然不知。”

“蕭家大火那天我在邊疆只看見一片廢墟。我跪在那片廢墟上,用雙手刨了整整一夜,指甲盡數開裂,雙手鮮血淋漓,可刨出來的,唯有焦黑的木樑與碎瓦殘磚。我以為你死了。我在那場大火裡失去了你,在福府的正院裡又失去了你——第一次是天意弄人,第二次是我自己瞎了眼。第一次我無力迴天,第二次我本該認出你,卻沒有。”

“小燕子,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是想告訴你,福爾泰從來不是因為可憐你才追著你跑,不是因為愧疚才給你削竹蜻蜓,也不是因為想贖罪才去劈柴挑水。他喜歡你——從他十一歲那年你仰著頭對他說‘那我就嫁給你’開始,一直喜歡到今天。從前我欠你的,從來不是一句單薄的“對不住”,而是這些年你苦苦等待我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往後我不說‘還’,說‘補’。你教我——怎麼補,補多久。”

“若你願意,三日後傍晚,我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等你。你還記得那是哪裡嗎?不是福府,不是將軍府,也不是宮裡——是槐樹衚衕口那堵破城牆。那年你爬上去掏鳥窩下不來,我在下面急得團團轉,最後爬上去把你背下來。你趴在我背上說‘爾泰哥哥你別怕,我以後不爬了’。我至今還記得你頭髮上沾的碎草屑的味道。那堵城牆還在,我每日從兵部回來都繞道去看一眼。若你願意來——不論多晚,我都在。”

信紙在這裡結束。落款是“福爾泰”,下面又被他劃掉,重新寫了四個字——“爾泰哥哥”。

小燕子將信紙放在膝上,許久沒有動。廊下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院子裡那缸水面凝著一層薄薄的冰碴,西牆下的格桑花蔸上果然覆著一層新鋪的乾草,草梗子東倒西歪地搭著,一看就是個從沒幹過農活的傻瓜鋪的。她抬手按了按眼角,罵了一聲“傻子”,把信仔仔細細地疊好,起身走回屋裡,拉開妝臺最底層的抽屜,將信擱在那隻舊木匣裡,按日期排在最上面。然後她在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的花箋,提起筆回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乾乾淨淨,只有七個字——“爾泰哥哥親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