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38章 第一次鬆口(1)

作者:荔知香甜·27天前

城牆上的風漸漸浸著涼意。夕陽已然沉落到西邊屋頂之下,天邊只餘下最後一抹暗金色的餘燼,將他們身後的殘垣勾勒成一幅沉默的剪影。槐樹衚衕裡的燈次第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暖黃從一戶戶人家的窗欞間漏出來,遠處飄來母親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

小燕子鬆開了爾泰的手腕。方才他差點栽下城牆,她一把將他拽了回來,兩個人跌坐在夯土牆面上,她的額頭撞在他肩窩裡,他的後背撞在殘垣上。那一撞並不重,卻讓兩個人都愣了片刻——她聽見他的心跳隔著袍子傳過來,又快又沉。他也感覺到她的手指攥著自己的腰帶,攥得那樣用力,指節透過衣料硌在他腰間。此刻她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沾的碎草屑和夯土渣,動作利落而自然,彷彿方才什麼都未曾發生。可她的耳根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紅,被暮色遮掩著,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

爾泰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站直身體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自己被扯歪的衣襟,而是低頭去看她——看她有沒有磕到、有沒有摔疼、方才那一拽是不是扯到了她自己的手腕。他的目光自她額頭緩緩掃過,落至手肘,又移向膝蓋,那目光裡滿是如履薄冰的緊張。

“你摔倒沒有?額頭磕著了?手腕呢——你方才拽我的時候力道太猛,別把腕子扭了。”爾泰的聲音還有些發啞,語速也比平時快了幾分。

小燕子抬眼望向他,沒有應聲他那連珠炮似的發問,只是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他的眼睛。暮色裡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他眼底那種灼熱的、不敢聲張的期盼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她忽然憶起許多年前——也是在這堵城牆上,她爬到半途便卡了殼,蹲在牆頭哭得抽抽搭搭。他爬上來把她背下去,一邊走一邊說“你別怕”。那時候他的聲音也是這樣的,急得發啞,卻努力壓穩了怕嚇著她。

“爾泰哥哥。”小燕子開口了。

爾泰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這四個字從她嘴裡叫出來,不是氣話,不是客套,不是傷透了心以後冰冷的“福大人”,也不是和離之後疏離客氣的“二爺”。是“爾泰哥哥”——是她七歲時仰著頭對他說的那聲“爾泰哥哥你別怕”。

“你方才說,這輩子只追我一個人。”小燕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在心裡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很久,此刻只是把想好的句子一句一句往外拿,“這句話我記住了。你給我時間——不是讓我忘了從前的事,是讓我把這些事一件一件重新掂量。我從前喜歡你,喜歡得太急太用力,把滿心的期許一股腦都投了進去,還生生磨平了自己所有的稜角,只盼著能活成你喜歡的模樣。後來我發現那不是喜歡——那是討好。我不要討好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因為愧疚來討好我。所以往後你若想追我,便來追——但我不再是站在原地等你的人了。我有我的義診鋪子,有我的病人,有我想做的事。你追得上,便追;追不上,我不會停下來等你。”

爾泰立在沉沉暮色裡,安靜地聽著她把每一個字說完,而後鄭重地朝她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說“我能追上”,也沒有急著說“我等多久都願意”,而是用那種她從小看到大的認真表情說了一句:“好。你往前走,我追。你不用停——我步子大,追得上。”

她抿了抿嘴角,將那股快要漫到眼角的笑意強行壓了下去。然後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福’字的銀鎖——她之前將兩枚鎖都放在了他手裡,方才他差點栽下城牆時,這枚從掌心裡滑落出來掉在她腳邊,她便撿起來收在了袖中。此刻她把銀鎖重新放進他手心,輕輕合上他的手指,讓他牢牢握住。

“這隻鎖你先替我戴著。什麼時候我覺得可以了——我自己來找你要。”

爾泰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銀鎖的拳頭,又抬起頭來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我戴。”他將銀鎖重新掛回腰間,系紅繩的手指微微發顫。那枚刻著燕紋的銀鎖,在最後一線暮色裡泛著暗淡而溫潤的光澤,貼著他腰間原有的那枚刻著燕紋的銀鎖,一左一右,輕輕晃盪。

城牆下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是賣糖炒栗子的老陳收攤回家了。巷口那隻花貓從樹根下踱出來,打了個呵欠,鑽進一戶人家的院門。遠處槐樹衚衕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將整條巷子籠在一片溫暖的橘黃裡。爾泰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那隻竹蜻蜓——就是今早系在將軍府門環上那一隻。他把竹蜻蜓遞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樑:“這隻蜻蜓是今早削的。本來想等你回了信再給你,可我方才太高興,差點忘了。你回去再飛——現在天暗了,飛起來看不見。”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幾根碎草屑拍淨,又細細檢查了她身後那段殘垣有沒有鬆動的磚石,隨後退開兩步,靜靜站在城牆邊上。他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眼睛在漸濃的夜色裡亮得驚人。

“我明天還能去將軍府劈柴嗎?”

小燕子接過竹蜻蜓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薄翼微微翹起,竹青還沒褪盡,刀痕細密而均勻。她把竹蜻蜓揣進袖中,轉身往城牆下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格桑花根要埋深些才能過冬。你鋪的乾草太厚了,不透氣。明天來的時候帶些幹松針——松針比稻草透氣。”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下土臺階,青色的斗篷在暮色裡一飄一飄的,很快便融進了槐樹衚衕的燈火裡。爾泰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忽然抬手按住腰間那兩枚並排懸著的銀鎖,仰頭對著漫天繁星無聲地笑了起來。晚風從城牆豁口裡穿過來,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他在風裡嗅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皂角清香——是她方才撞在他肩窩時留下的。他低頭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翻身上馬,策馬往福府方向去了。馬蹄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漸行漸遠,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交織在一起。

小燕子掀開將軍府厚重的朱漆大門時,蕭劍正坐在廊下,手持絨布細細擦拭著劍刃。他緩緩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青緞斗篷上沾了幾根碎草屑與夯土渣,髮髻微松,鬢邊那支流雲銀簪斜斜墜著,眼角透著淡紅,唇角卻漾著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蕭劍什麼也沒問,只是將擦劍布往肩頭一搭,起身緩步往廚房走去,路過她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松針在後院柴房裡。柴房左邊第三捆,曬好的,沒受潮。”

小燕子先是一怔,耳根緊跟著倏地紅透了——方才她在城牆上跟爾泰說要帶幹松針去培土,哥哥怎會知曉?她還沒來得及質問,蕭劍已經大步走進了廚房。她站在廊下揉了揉微紅的耳根,將袖中那隻竹蜻蜓拿出來放在石桌上,自己在石凳上坐下來。竹蜻蜓的薄翼在夜風裡輕輕顫動,像一隻剛剛破繭的蝴蝶在試自己的翅膀。

廚房裡隱約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小燕子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頭頂那幾顆漸漸亮起來的星子。她忽然想起方才城牆上爾泰差點栽下去的樣子——那麼高的一個人,手長腳長的,居然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她抿了抿嘴角,把那點細碎的笑意,伴著漫天星光一起揉進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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