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裡,賞花宴已擺開了陣勢。宴席設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水榭,四面雕花窗扇盡數敞開,抬眼便能望見湖畔那片開得正盛的老杏樹。水榭四周擺了一圈紫檀木長案,案上鋪著鵝黃織錦桌巾,錯落有致地擺著青瓷花瓶,瓶裡插著今晨新摘的碧桃和連翹。宮女們魚貫而入,手捧描金食盒,踩著細碎的步子,將各色精緻點心流水價地往案上擺放。女眷們按品級依次落座——幾位宗室福晉坐在左側首席,紫薇和晴兒並肩坐在右側次席。欣榮今日身子違和,告假未到,倒是她表妹欣茹早早便到了,穿了一身石榴紅織金旗裝,髮間簪著一對赤金蝴蝶步搖,眉眼間帶著幾分精心修飾過的明豔。
小燕子來得不早不晚。她在水榭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滿案精緻點心,又掠過兩側命婦的面龐,最後落在角落裡當值的御前侍衛身上——爾泰今日果然換了身新袍子,藏藍底暗雲紋,腰封上掛著兩枚銀鎖。他正背對著她站在水榭廊下,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腰間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像是在等什麼人。
小燕子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走進水榭,在紫薇身邊坐下。紫薇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髮間那支白玉簪上停了一息,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笑著給她斟了杯茶。小燕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故意不去看廊下那個人,可餘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邊飄了一瞬——他的背影在廊下站得筆直,春日午後的陽光從杏花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斑斑點點的碎影。
欣茹也看見了爾泰。從她坐的位置恰好能望見水榭廊下那道藏藍色的背影。他今日沒有戴官帽,髮髻束得乾淨利落,肩寬腰窄,比那些耽於享樂的宗室子弟不知出眾多少。她端起面前的酒盞輕輕晃了晃,目光從爾泰的背影移到不遠處正在和紫薇說話的小燕子身上——那小丫頭今日鬢邊插了兩支簪子,一支溫潤白玉,一支素淨銀質,皆雕著流雲紋樣。她忽然想起秋月打聽來的訊息:福二公子腰間那隻銀鎖上刻的,也是流雲。她將酒盞擱回案上,唇邊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流雲又如何?今日過後,福爾泰腰上那把鎖的主人便是她了。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幾位福晉聊著京城新開的綢緞莊和江南新到的繡樣,紫薇和晴兒低聲說著老佛爺近來的身體,小燕子則被兩個宗室格格拉著問義診鋪子裡的事。欣茹等的就是這個時機——老佛爺被幾位福晉圍著說話,紫薇和晴兒都忙著應酬,永琪在男客那邊喝酒,爾泰獨自站在廊下當值。
欣茹款款起身,從案上端起一壺新溫的花雕,又拿了一隻乾淨酒盞,蓮步輕移走到爾泰面前。
“福二爺辛苦,賞花宴上還要當值。”她的聲音柔軟得像春風拂過柳梢,微微垂著眼簾,雙手將酒盞奉上,“這是御膳房新的花雕,福二爺若不嫌棄,喝一杯暖暖身。如今天氣雖開了春,廊下風還是涼的。”
爾泰正暗自數著今日小燕子看他的次數——她剛入席時掃過他一眼,方才端茶時又往這邊瞟了一眼,統共不過兩眼,比上回在城牆上還少了一回。他正琢磨著回去得跟蕭劍探探她最近義診鋪子忙不忙,冷不防一個嬌柔的聲音在跟前響起,這才恍然回神。他低頭看了欣茹一眼,禮貌地微微一頷首,卻沒有去接她遞來的酒盞。
“多謝姑娘好意。當值期間不宜飲酒。”
欣茹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婉的模樣。她將酒盞擱在旁邊的案上,也不走,就站在廊下,目光順著爾泰方才出神的方向望過去——恰好落在小燕子身上。她眼角微微眯了一下,然後轉身往自己座位上走去,路過秋月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他不喝敬酒。那就換別的法子。”
爾泰沒有聽見這句話。他的目光追著水榭裡那個鵝黃色的身影,看她正被兩個宗室格格纏著講義診鋪子裡的趣事。她今日氣色極好,被那兩個格格逗得眉眼彎成了月牙,手裡那柄慣常用來診脈的銀針不知何時被其中一個格格拿去把玩,她也不惱,只噙著笑討了回來。他忽然發現她今日戴了兩支簪子——一支是那支她從不離身的流雲銀簪,另一支是白玉的。簪頭雕的是一朵小小的流雲。那支白玉簪他太熟悉了,是他小時候畫了圖樣硬塞給銀樓師傅打的,師傅說這雲畫得活像個蝌蚪,他當即漲紅了臉跟師傅爭辯了半晌。後來蕭家大火,他把這支簪子鎖進書房抽屜裡,以為再也送不出去了。此刻它就在她髮間,和那支銀簪並排簪著,一支是阿瑪給她的雲,一支是他給她的雲。
“還說不看我。”爾泰低聲自言自語,手指摩挲著腰間銀鎖,嘴角那個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這一幕盡數落入欣茹眼底。她安坐席間,素手捧著一盞茶,隔著嫋嫋茶煙,遙遙望著廊下那抹藏藍身影。他所有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他看她時眉眼是柔和的,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他轉銀鎖的動作是無意識的,那枚鎖在他手指間翻來覆去,像是在撫慰一顆懸了太久太久的心。欣茹忽然覺得自己像在看一齣戲,戲裡的人是如畫的美景,而她自己卻連臺下的看客都不是——她立在戲園子外的冷風中,隔著糊窗的棉紙,聽著裡頭傳來的歡聲笑語。
欣茹擱下茶盞,起身往水榭後殿走去。後殿是臨時佈置的茶房,御膳房的幾個宮女正在裡頭煎茶溫酒。她走進去時恰好有一個小宮女端著一碟桂花糕要往前殿送。那桂花糕是小燕子今日最愛吃的點心——方才席間紫薇提了一句“小燕子最喜歡御膳房的桂花糕”,被欣茹聽了個正著。
“這碟桂花糕送去給還珠格格。”欣茹從袖中取出那隻青瓷小瓶,瓶口的蜜蠟已被她提前剔掉。她背過身去,將瓶中藥液滴在桂花糕上,動作乾淨利落,熟稔得彷彿已做過千百回。那藥液無色無味,滴在金黃的桂花糕上,轉瞬便悄然滲了進去,竟連半分痕跡都未曾留下。她將瓶子收回袖中,轉過身來,對小宮女微微一笑,“格格今早特意囑咐過,說她就好這口。你端上去吧,就說是我請的。”
小宮女不疑有他,雙手端著桂花糕,低眉順眼地往前殿去了。欣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整了整衣襟,款款走回席間。她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很苦,她卻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