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48章 晨光驚變(1)

作者:荔知香甜·17天前

天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時,小燕子醒了。不是那種睡足了自然醒轉的慵懶——是意識先於身體猛地掙脫黑暗,像溺水之人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出水面。她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素白帳頂和陌生的灰瓦屋頂。空氣裡有極淡的杏花香,混著一種更陌生的、不屬於她任何記憶的氣息——是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她偏過頭,看見了爾泰。他側躺在她身旁,一隻手還墊在她腦後,另一隻手虛虛地攏著她的肩。他睡得很沉——不是那種安然入夢的沉,是疲憊到極點之後被抽空了的昏睡。他的外袍不知何時裹在了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被揉得皺巴巴的中衣,領口鬆開,鎖骨上方隱約可見幾道淡紅的抓痕。細碎的陽光從紗帳縫隙裡透進來,將他清瘦的側臉鍍上一層極淡的暖金,眉心卻仍微微蹙著,像是連夢裡都牽繫著放不下的心事。

小燕子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昨夜的畫面——假山洞、桂花糕、西院值房、紗帳裡交疊的手。碎片般的記憶循著昨夜的痕跡一幀幀湧上來,她的瞳孔驟然一縮。她坐起身來,動作太急扯動了身上的薄被。被子滑落的一瞬她看見了自己——衣衫凌亂,領口的盤扣鬆了好幾顆,鎖骨下方有一片淡淡的紅痕。她再低頭看向爾泰——他中衣的繫帶鬆了,肩頭露在外面,胸口有幾道指甲劃出的細痕。那些痕跡,那些凌亂,那種身體深處傳來的陌生的痠軟,都在告訴她——昨夜不是夢。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很快便壓出一道慘白的印子。可她記得——記得自己攥著他的衣袖說“你別走”,記得自己解開了那根系著肚兜的帶子,記得自己看著他的眼睛說“這次是我自己願意的,跟藥沒關係”。那些話字字都是她親口吐出的,此刻便字字都像千斤重的秤砣,沉甸甸壓在她心口。

她沒有尖叫,只是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順著指縫流進袖口裡。她將臉埋進雙膝,肩膀止不住地劇烈顫抖,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剛熬過暴風雨,茫然不知該如何迎接晴天的雛鳥。

“我以後怎麼見阿瑪……怎麼見哥哥……怎麼見紫薇……”小燕子的聲音悶在膝蓋裡,碎得拼不成句。

爾泰被她細微的動靜驚醒,睜眼便見她裹著被子縮在床角,臉色慘白如紙,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渾身抖得像一片被狂風捲得暈頭轉向的落葉。他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抽緊,慌忙起身想去扶她:“小燕子——”

“等一下。”小燕子沒躲,只是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手掌朝外,指尖還在發顫。她沒有說“別碰我”,也沒有往牆角縮。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從昨夜那個不管不顧的蕭雲,變回天亮之後必須面對這個世界的還珠格格。

爾泰從榻上滾下來,雙膝落地,跪在她面前。他沒有為自己辯駁一句,而是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清脆得像是鞭子抽在石板上。左邊臉頰瞬間腫起,紅痕像一道燒紅的印子烙在皮膚上。

“是我混蛋。”爾泰又扇了自己一耳光,這一次更重,嘴角磕在牙齒上裂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頜蜿蜒淌下,砸在他揉皺的中衣領口上,暈開一小片暗紅。“我昨晚沒有守住分寸,我該在屋外守著,而不是——”

“你住手!”小燕子伸出手去拽爾泰還要往臉上扇的那隻手,兩個人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她的手指冰涼,他的臉頰滾燙。她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被滾油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咚”地跪在地上,頭垂得極低,不敢看她。

“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小燕子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被一點一點拖出來的,“是我讓你別走的。是我解的衣帶。是我說的——跟藥沒關係。那句話是真的。”小燕子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滿臉淚痕地望著爾泰,眼睛紅腫得厲害,目光卻清亮而堅定,沒有閃躲,沒有推諉。“那些話早就在我心裡了。在正院月亮門下看你走了那麼多次,每次都盼著你回頭。昨天你說你不走了,你說誰叫也不走了,我明明知道那是藥力發作時才敢說的話,可我說的時候心裡是清楚的。”

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湧了出來,聲音卻穩了下來:“我只是不知道天亮之後該怎麼面對。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外面那些人。阿瑪、哥哥、紫薇、福家的長輩、宮裡的人……還有晴兒和永琪他們。”她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裹在身上的外袍。那是他的外袍,昨夜他披在她身上時還帶著他的體溫。

爾泰跪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他往前膝行兩步,在她面前停下,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上。

“你不用一個人面對。”爾泰的聲音沙啞而篤定,“等天光大亮了,我跟你一起去。去跟阿瑪說,去跟紫薇說,去跟所有該知道的人說。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從城牆下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是我新婚夜從新房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是我每一次從正院門口路過的時候沒有回頭。”

小燕子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跪在床前的這個男人——他赤著上身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左邊臉頰腫得老高,嘴角裂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額頭上因為磕頭磕出了一片青紫。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淚從那裡面淌出來,每一滴都重重砸在地磚上,暈開細小的溼痕。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說過的話——“這顆心從十歲起就沒變過。”那時候她的手心貼著他的左胸口,能感覺到那裡頭有一顆心在拼命地跳動,一下下撞著她的掌心。

小燕子的手指動了動,終於抬起來,用裹在身上的那件外袍的袖子,輕輕擦去了他嘴角的血跡。

“別跪了。”小燕子說,聲音很輕,像是嘆了一口氣,“地上涼。”

爾泰緩緩抬起頭望著她,眼眶紅得像浸了血,喉結費力地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絮,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遠處的雞鳴,接著是宮人掃灑的沙沙聲——那是天剛亮時宮中灑掃庭除的聲響。兩個人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值房雖然是侍衛署最偏的一間,但天亮之後難保不會有人從附近經過。

小燕子抬手迅速抹掉臉上的淚,猛地翻身下榻,腳剛觸到冰涼的地磚便腿軟晃了一下,爾泰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兩個人都頓住了——他的手握著她的小臂,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這個觸碰在此刻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不再是昨夜紗帳裡的迷離,而是清醒的、彼此都明白意味著什麼的觸碰。

“先收拾。”小燕子收回手,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她的衫子搭在椅背上,中衣掉在腳踏邊,肚兜團成一團落在竹蓆一角。她撿起肚兜時手指微微一頓,然後迅速將它塞進了袖口深處。爾泰背過身去系自己的中衣,手還在抖,繫了兩回才把繫帶繫好。他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然後是極輕的一聲抽泣——很快就被壓下去了,像是她用手捂住了嘴。

她終究沒再哭出聲。等他轉過身來時,她已將衫子整齊穿好,正垂著眉眼,指尖細細地繫著腰間的絛帶,指尖還帶著未散的微顫。她的頭髮散著,髮髻鬆了一半,幾縷碎髮貼在臉側,襯得她的臉格外小。她的眼眶依舊紅得發腫,鼻尖也泛著淡紅,可脊背卻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獨屬於蕭雲的倔強姿態。

“桂花糕的事,”小燕子忽然開口,聲音啞卻條理清楚,“昨天席上不止我一個人吃了。如果有人下藥,要麼是針對一桌人,要麼是針對我。如果是針對我,那就得查是誰把有藥的桂花糕放在我面前的。這事得查。”

爾泰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繼續說昨晚的事,說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可她開口說的卻是桂花糕。他隨即明白了——她在給自己找一根救命的柱子,一根能讓她在天亮之後站穩腳跟的精神支柱。查案是她的本事,她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從昨夜的驚濤駭浪裡爬出來。

“查。”他接過她的話,聲音也穩了下來,“我去查。席上每一道點心後廚都有留底,太醫院也有驗毒的章程。你回府之後——”

“我不能回府。”小燕子打斷他,彎腰將散落的髮簪撿起來插回頭上,動作利落得跟方才那個縮在床角發抖的女子判若兩人,“我現在回去,這副樣子,誰都能看出不對。我先去紫薇那裡。她昨夜一定急壞了——我讓明月去找她,結果自己不見了。我跟她說,她信我。”

爾泰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把梳子遞給她。那是一把尋常的桃木梳,不知何時竟被他妥帖收在了袖子裡。小燕子接過來,手指碰到他的手時沒有再躲。她對著那面蒙了灰的銅鏡將散落的髮髻重新挽好,手很穩,一縷碎髮都沒有落下。

爾泰站在她身後,從銅鏡裡看著她。鏡面蒙著薄霧似的灰,只能映出個模糊輪廓,可他偏能看清她緊咬著下唇,唇瓣都失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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