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抱著小燕子穿過書房外幽暗的迴廊時,夜已沉至最靜謐的時分。遠處梆子聲剛敲過了三更,整座福府都浸在墨色的睡意裡,只有廊下那盞素紙燈籠還醒著,將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一搖一晃的,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盪開的波紋。他用外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嘴唇微微噘起,像是在夢裡還在跟什麼人較勁。她的頭靠在他肩窩裡,撥出的氣息均勻而溫熱,帶著極淡的參湯香氣,拂在他頸側。他走得極慢極穩,怕顛著她,又怕走得太慢讓夜風灌進袍子裡。從書房到西院臥房這條路他走過無數回——從前是獨自一人,腳步匆匆,目不斜視;此刻懷裡多了一個人的重量,他反而覺得每一步都踏實了,像是在漫長的跋涉之後,終於踏在了屬於自己的那片土地上。
經過月亮門時,四喜正靠在牆根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睜開眼,剛要張嘴喊“二爺”,便被爾泰一個眼神釘在原地。四喜的嘴巴張了一半又合上,目光落在二爺懷裡那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身上——藕荷色的衣角從袍子縫隙裡垂下來,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著。他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嘴,悄無聲息地退到牆根暗處,用口型比了個“我去備熱水”,便踮著腳一溜煙沒了蹤影。爾泰沒有理會他,只是將懷裡的人往上掂了掂,讓她靠得更穩些。
臥房裡沒有點燈。月光從半開的窗欞裡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照亮了床榻前那片小小的空間。爾泰藉著清輝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抽出手臂時動作慢得近乎凝滯,唯恐驚擾了睡夢中的小燕子。她的頭剛捱上枕頭便翻了個身,側著蜷成一團,將臉埋進錦被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嘟囔——像是在嗔怪枕頭太軟,又像是在夢裡還與人拌著嘴。爾泰彎腰替她脫了繡鞋,又將被子拉上來蓋到她肩頭。就在他準備直起身來時,她的手忽然從被子裡伸出來,迷迷糊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爾泰哥哥……”小燕子的聲音沙沙的,帶著沒睡醒的軟糯,像是在夢裡抓住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爾泰整個人猛地一頓。這一聲不是“福爾泰”,不是“爾泰”,不是“福大人”,不是“二爺”。是“爾泰哥哥”——這四個字很輕很柔,像是被小燕子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只有在意識完全放鬆時才會悄悄浮上來。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怕驚醒她,又怕她鬆手。她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月光下她那雙睡意矇矓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臉,焦距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攏,等他看清她眼底的神情時,她已經笑了——不是白日里那種被理智繃著的淺笑,也不是蕭大夫慣常的從容與剋制,而是一種被睡意泡軟了的、毫無防備的、帶著幾分小時候影子的笑。
“你小時候也這樣抱過我。”小燕子的手指還鬆鬆地搭在他頸後,拇指無意識地在他髮尾輕輕畫著圈,聲音沙沙的,卻字字清晰,“有一回我在營地裡發燒,阿瑪不在,你從營門口一路把我抱到軍醫帳裡。我燒得迷糊了,摟著你的脖子不撒手,叫你‘爾泰哥哥’。你答應了——你說‘雲兒別怕,爾泰哥哥在’。”
爾泰沒有說話。他當然記得那一天——她燒得臉頰紅得熟透的櫻桃,額頭燙得像被正午日頭烤過的烙鐵,軍醫說要灌藥,她死攥著他的衣領不肯鬆手,他只好抱著她坐在軍醫帳外的沙棗樹下,一邊拍她的後背,一邊笨拙地唱了一首從營裡伙伕那兒聽來的歌。她在細碎的歌聲裡慢慢鬆開了緊攥的手指,眼皮沉沉地耷拉下來,睡夢中還蹭了蹭他的肩,溫熱的口水洇溼了他肩頭的衣料。那年她六歲,他九歲。此刻她就躺在他身前,手指從他頸後緩緩滑到臉頰,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蹭,指尖帶著微涼的睡意,像是要把眼前人的輪廓刻進指尖,確認這不是一場一碰就碎的夢。
“我那時候就想,長大了要嫁給你。”小燕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皮又開始往下墜,卻努力撐著不肯合上,像是還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沒說完,“後來我真的嫁給你了。可你那時候……不認得我。”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嘴角還掛著淺笑,眼角卻有一滴淚無聲地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流進發鬢裡。
爾泰伸出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將那滴淚接住了,然後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間印下一個極輕柔的吻。小燕子的睫毛在他嘴唇觸到額頭的那一瞬,像風中的蝶翼般輕輕顫了顫,隨後緩緩闔上了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眉心鬆開了,睫毛不再顫動,呼吸也終於變得平緩而均勻。她的手從他脖子上軟軟滑落,輕輕搭在枕邊。他把她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四喜端著一盆熱水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剛要探頭,便被爾泰一個手勢擋了回去。四喜無聲地退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自家二爺坐在床沿上,藉著月光低頭端詳她的睡顏。他沒有碰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守護著什麼極珍貴之物的石像。
過了半晌,爾泰俯下身,隔著被子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隨後吹滅紗燈,輕手輕腳走出臥房,緩緩帶上了房門。
回到書房,他將案上的卷宗重新攤開,卻發現她方才伏案睡著的位置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是從她帶來的那本《大清律》裡滑出來的。紙條上是她的字跡,墨跡還很新:“今日之事我已知曉。不必為我分心。你查你的案子,我守我的鋪子。天塌下來,我陪你扛。——蕭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