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15章 福倫的警告(1)

作者:荔知香甜·1天前

瀉藥事件的餘波在福府裡蕩了整整三天。孫嬤嬤和小何被攆出府時哭天喊地的聲響還在迴廊裡隱隱迴盪,春蘭降為粗使後第一次去井邊洗衣裳,便被幾個碎嘴的婆子圍著指指點點,冷言冷語譏諷了足有大半個時辰。棲雲軒的門就此緊閉,除了每日送飯的丫鬟,再無人主動踏進那座院子。

第四日傍晚,福倫散朝回府,連朝服都沒換,便讓長隨去書房傳話——“叫二公子來。”

爾泰踏進書房時,福倫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幅“忠厚傳家”的匾額下面。他的朝服還穿在身上,朝珠沒摘,帽冠擱在案上,案頭的茶已經涼透了。書房裡沒有點燈,暮色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將他清瘦的背影籠在一片灰藍的陰影裡。整座宅子安靜得反常,連廊下丫鬟的腳步聲都刻意放輕了,像是都知道今日書房裡要談什麼。

“阿瑪。”爾泰站在門檻內側,抱拳行禮。

福倫轉過身來,沒有叫他坐,只是走到書案後面,雙手撐著案沿,目光沉沉地望著他。這個兒子從小最像他——倔脾氣、硬骨頭,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此刻他站在暮色裡,瘦了一大圈,眼眶底下兩團青黑,手指上還纏著削竹篾留下的舊布條。福倫忽然覺得胸口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悶得厲害,上不去也下不來。

“今日傅恆在朝堂上問我,福爾泰最近是不是身子不好,怎麼調兵文書核錯了好幾處。”福倫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帶著分量,“我替你遮掩過去了。可你心裡清楚——你這幾日的心思,根本不在兵部。”

爾泰垂首而立,沒有辯解。

“柳如煙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福倫緩緩踱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你以為阿瑪老眼昏花,看不出那碗湯是誰動的手腳?孫嬤嬤一個小小廚房管事,若非有人許了她好處、替她兜底,她哪來的膽子栽贓陷害當朝格格?春蘭若非有主子撐腰,怎敢替孫嬤嬤牽線搭橋?”

爾泰猛地抬眸,聲音裡帶著急色:“阿瑪既然知道,為何還——”

“因為我沒證據!”福倫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那隻涼透了的茶盞跳起來磕出一聲脆響,“春蘭咬死了是孫嬤嬤自己來找她,把柳如煙摘得乾乾淨淨。若沒有如山鐵證敢動她,外面會怎麼說?‘福家忘恩負義、欺負孤女’!她父親救過我的命,臨終前把獨女託付給我——這條命,這份情,我不能不認!可這不代表我會縱容她在這府裡興風作浪。”

他深喘一口氣,端起涼茶猛灌一口,將茶盞重重摜回案上,聲音沉得像浸了冰:“我叫你來,不是翻舊賬。我是要告訴你——今日柳如煙敢串通下人給還珠格格栽贓,明日她就敢拿福府的名聲去賭。此女心機深沉,留她在府裡終究是禍患。但你阿瑪欠她父親一條命,你要讓我親手把她攆出去,我做不到。”

“所以,”他盯著爾泰的眼睛,一字一頓,“這事必須由你來做。你是她在這府裡最親近的人,也是她最不肯放手的人。你若是真為蕭雲好,便該在柳如煙傷到她之前,把柳如煙從她面前徹底移開——不是送到保定,是送到一個再也影響不到她的地方。但前提是她傷人在先,你能拿得出手的證據,眼下就只有那丫頭的供詞——可只要春蘭不反水,你就動不了柳如煙分毫。”

爾泰沉默了很久。暮色漸濃,書房內光線昏沉,幾乎辨不清人臉上的神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阿瑪,我已經跟柳如煙說清楚了。我說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福府,不是為了趕你走,是為了對得起所有人。聘禮我出,宅子我賃,月例銀按時送上。她若願嫁,嫁妝我替她備妥;她若不願,保定那門遠親我也已打點妥當——是她執意不肯離去。”

“她不肯走,是因為你還沒讓她死心。”福倫走回案後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再開口時聲音裡的鋒芒收了幾分,露出底下沉重的疲憊,“爾泰,阿瑪這把年紀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女子間的惡意,有時比朝堂上的明槍暗箭更難防備。今日她在湯裡下瀉藥栽贓蕭雲,蕭雲能當場對質洗清冤屈,那是因為蕭雲聰明。可若下回她換一種手段呢?若她拿蕭雲最在乎的人下手呢?蕭雲能防她一次兩次,還能防她十次八次?”

他抬起眼來看著兒子,目光裡有一種罕見的疲憊與鄭重:“阿瑪活了大半輩子,見識過的後宅陰私,比兵部堆成山的公文還多。柳如煙這類人,心思最是深沉——她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寧可毀了也不會讓別人得到。她一日待在福家,蕭雲便一日不會真正回到你身邊。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爾泰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腰間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攥得指節泛白。書房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只聽見窗外秋風穿堂而過,將後花園那叢枯海棠的殘枝吹得簌簌亂響。他想起小燕子那日從正堂走出去時頭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她說“不是被她害得累,是覺得這種事很沒有意思”。他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覺得沒意思——她早就看穿了柳如煙的把戲,也早就看穿了這府裡礙於情面投鼠忌器的困局。她不爭,不是因為爭不過,是因為懶得爭。

“阿瑪,”他抬起眼來,目光坦然而堅定,“我會處理好柳如煙的事。不是為了讓雲兒回來——是為了讓她不再受委屈。就算她一輩子不肯原諒我,我也不能再讓任何人拿她當靶子。”

福倫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爾泰走到書房門口時,身後忽然又響起父親的聲音,比方才所有的質問和訓斥都更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心上:“爾泰,你喜歡柳如煙這些年,喜歡的究竟是她的模樣,還是她像的那個人?你若是到現在還分不清楚——那你這輩子,就真的追不回蕭雲了。”

爾泰的腳步猛地頓住,肩膀繃緊了一瞬,沒有回頭,只是將腰間那枚銀鎖攥得更緊了些,推門走了出去。步履沉重地回到西院時,天色早已黑透,連院角的石燈籠都透出昏沉的光。他推開院門,石桌上擱著一隻青瓷小碗,碗裡是明月傍晚送來的新熬藥膏,碗沿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換藥,一日兩次”。他將紙條小心地揭下來,夾進枕邊那本診錄裡。然後轉身走到窗前,望著棲雲軒的方向。棲雲軒的窗依舊亮著燈,水碧色的紗窗上映著一個纖細的剪影。他怔怔看了片刻,才猛地移開目光,指尖有些發僵地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從太醫院借來的醫書,翻到夾著竹葉的那一頁,強迫自己重新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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