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1章 夜探圍場(改)(1)

作者:荔知香甜·24天前

從老侯那裡拿到地圖的第三天,小燕子決定先去探路。

她對柳紅說的是“進城西辦點事”,柳紅正在灶房裡揉麵,手上沾滿了麵粉,頭也不抬地說了句:“別惹事。”小燕子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院門。她懷裡揣著那張舊羊皮地圖,腰間別著匕首,還帶了一小包乾糧和一壺水——不是去逛街的陣仗。

出了城之後,她一路向西。

秋日的西山和涼州的戈壁完全是兩個世界。涼州的山是赤裸裸的,岩石與黃土直愣愣地袒露在天光下,連一棵像樣的樹都生不出來。西山的秋天卻是層層疊疊的顏色——楓葉紅了,銀杏黃了,松柏綠得發黑,山腳下還有一片柿子林,果子掛滿枝頭,橙紅橙紅的,像是有人漫山遍野地點了燈籠。山道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穗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落葉混在一起的清洌味道。

可小燕子哪有心思看這風景。她走幾步便駐足核對地圖,待尋到那棵遭雷劈過的老槐樹時,日頭已斜斜墜向西山。那棵樹很好認——樹幹從中間裂開,一半枯死了,另一半卻還活著,斜斜地伸出一根新枝,上面掛著幾片半黃的葉子。樹下果然有一條被雜草淹沒的小路,入口處被一大叢荊棘擋住了,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小燕子用匕首把荊棘砍開一個缺口,側身鑽了進去。小路遠比她預想的難行,路面被山洪衝得坑窪交錯,碎石與盤虯的樹根纏雜在一起,腳踩上去滑得直打顫。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用匕首在樹上做記號,每個記號都選在樹幹朝南的一面,間距大約二十步。這是趙教頭巡哨時教她的辦法——在山裡做記號不能做得太顯眼,否則會被敵人發現,得一明一暗:在容易迷路的地方每隔一段距離找一個不容易被別人看見的角度刻一道淺淺的痕跡,自己認得出就行。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仔細看地圖。地圖上的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但老侯標註的路徑還隱約可辨:往左是斷崖,往右翻過一道山樑就能看到圍場。她將地圖翻來覆去核對了三遍,又抬眼辨了辨日頭的方位,最終才篤定地往右拐去。爬上山樑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圍場就鋪展在她腳下。

那是一片極大的開闊地,被群山環抱著,像一隻巨大的翡翠碗。碗底是平坦的草甸,草已經黃了大半,但依然厚實得像地毯。草甸四周的山坡上長滿了松樹和樺樹,深綠夾著金黃,層層疊疊地鋪到天邊。草甸正中央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一座明黃色的御帳,帳前豎著一杆繡著金龍的旌旗,在夕陽下被照得像是要燒起來。御帳周圍密密麻麻地分佈著大大小小的帳篷,白色的、藍色的、灰色的,按照某種她看不懂的規制排列著,像是棋盤上的棋子。幾隊兵丁在帳子間來回巡邏,步伐沉實齊整,腰間佩刀隨著腳步一晃一晃,將落日的光切割成細碎的金芒。

小燕子趴在山樑上,藉著灌木叢的掩護往下看。這個位置很好——從圍場裡面往上看,山樑被松林遮得嚴嚴實實,很難發現有人藏在這裡。但從她這裡往下看,整個圍場的佈局一覽無餘。她在心裡飛快默記:御帳穩踞正中,西南方向是隨行大臣的帳篷區,東南方則是侍衛營的駐地。圍場邊緣每隔數丈便設一處固定哨位,哨位間有遊動哨踩著沉穩的步子來回梭巡。換崗的頻率大約是一炷香的時間。她把這些細節一樣一樣地刻在腦子裡,和那張舊地圖上的標記一一對應。

等她把所有的路線都記熟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沉到西山背後,天邊燒成了絳紫色,圍場裡的帳篷陸續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是地上也落了一條銀河。晚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松脂和篝火的味道。她趴在那裡看了最後一遍——看御帳的位置,看哨兵的分佈,看西南方向那片她計劃中的路線——然後慢慢退了回去。

回到大雜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院子裡的人都睡了,只有棗樹下的石墩上坐著一個人——紫薇裹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聽見推門聲立刻站起來,快步迎上去,壓低聲音問:“你回來了?怎麼這麼晚?路上沒出事吧?”

“沒事。”小燕子把門關好,走到井邊打水洗臉。她的手凍得指尖發麻,井水兜頭澆在臉上,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卻沒急著開口,仔仔細細把臉上的泥塵洗乾淨,才轉身對紫薇低低道:“進去說。”

小屋裡,金鎖早已靠著牆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緊緊捏著一隻繡了一半的鞋墊。小燕子輕手輕腳地從她身邊繞過去,把地圖鋪在破木箱上,用指尖點著標註的位置,把今天探到的每一條路、每一個哨位、每一處換崗時間都講了一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

“這條小路能走。從老槐樹進去,翻過山樑,下來就是圍場南側的矮樹林。矮樹林再往西南走大約兩裡地,就是隨行大臣的帳篷區。秋獵那日,皇上會先在御帳前主持開獵儀式,隨行的王公大臣盡數到場,人潮湧動,場面難免紛亂。你穿這身衣裳混在人群裡,侍衛不會多看你一眼。”

紫薇仔細聽著,等她講完了才開口:“那你呢?你跟我一起進去嗎?”

“我不進。”小燕子說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我在圍場外面的樹林裡等著,萬一出了什麼事——比如你被人攔住了,或者被人發現了——我就從林子裡用彈弓製造動靜把人引開。”

“彈弓?”

小燕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把彈弓,柳木把,牛筋弦,握把處被磨得油光水滑。“我自己做的。不比你在大街上見過的那些。這把能打五十步開外的松果。”說到彈弓的時候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那是這漫長的一天裡她第一次笑,“我小時候在涼州拿這個打過野雞。”

紫薇看著那把彈弓,又看了看小燕子。小燕子的臉上有樹枝劃出的細痕,袖口被荊棘劃破了一個口子,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她一個人在西山折騰了大半天,硬是從密密麻麻的野草叢裡蹚出了一條路。

“你為什麼不等明天再去?”紫薇輕聲問,“明天天亮去,不是更安全嗎?”

“天亮了容易被獵場外圍的巡察發現。”小燕子搖了搖頭,把地圖摺好壓在木箱下面,“白天巡山的兵多如牛毛,夜裡黑燈瞎火的,他們也摸不清路。”

她沒有說全部的實話。她選擇今天去探路,還有一個原因,一個她不太願意說出口的原因。她需要趕時間。不是紫薇的時間,是她自己的。老侯的訊息裡除了圍場安排的細節之外,還有一個讓她心臟收緊的名字——福爾泰。她以為自己早把那個名字揉碎了丟進了歲月裡,以為十年的時光足夠將那個人從記憶深處連根拔起。可當老侯的“福爾泰”三個字剛落進耳朵,她握著匕首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

她不想在圍場撞見他。更不想讓紫薇的事情和她的過去攪在一起。

“你記住了嗎?”她把話題拉回來,指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這條路,我明天帶你走一遍。白天走,你把路上的標記認熟。到了秋獵那天,我就不能陪你進去了,你得自己認路。”

紫薇盯著地圖上的路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隨後緩緩抬起頭,望著小燕子輕聲問了一句。聲音依舊軟軟糯糯的,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得人心裡一震。

“小燕子,你相信我?”

小燕子愣了一下:“我當然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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