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相信我能做到嗎?能把血書遞上去?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跪下說話?我從濟南到京城,一路上但凡遇上麻煩,全是金鎖擋在我前頭替我扛著。那天在街上被王麻子冤枉時,我更是嚇得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我——”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沒幹過粗活的白淨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此刻正微微發抖,“我怕到時候我說不出話來。”
小燕子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忽然在紫薇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在邊關學的第一個道理是什麼嗎?”
紫薇搖頭。
“我八歲到涼州,第一天就看見一頭狼。當時我嚇得腿都軟了,躲在我爹身後發抖。我爹把我拽出來,說——你看那頭狼,它也在看你。它不知道你會不會殺它,所以它也在怕。怕不是本事,在怕的時候還能站穩,那才是本事。”
她頓了頓,伸出手指點了點紫薇的心口。
“你這裡,比你以為的硬得多。你在王麻子面前站住了,你在街上被圍觀的人指指點點也站住了。你只是還沒學會在一百個人面前說話。”
紫薇的嘴唇輕輕顫了顫,眼眶裡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小燕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睡覺。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看那條路。”
夜深之後,小燕子獨自躺在床鋪上。紫薇和金鎖都已經睡了,紫薇的呼吸很輕,金鎖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一句夢話,大概是“小姐別怕”之類的,隨即又沉沉睡去。燭火早已燃盡,屋裡浸在濃稠的黑暗裡,只有一縷清冷的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在地上暈出一小塊銀白色的方格,像撒了一片細碎的銀霜。
小燕子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銀鎖。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今天探路看到的畫面——御帳前的金龍旗、巡邏兵的間距、圍場周圍的地形。可任她絞盡腦汁、反覆思量,那些刀槍寒芒、旌旗獵獵、山路蜿蜒的畫面縫隙裡,偏生總鑽出那個她刻意深埋不願觸碰的名字。福爾泰。這個名字像一顆沒拔乾淨的箭頭,藏在骨頭縫裡,平時不碰不疼,一碰就隱隱作痛。
他現在長什麼樣?還記得她嗎?那枚銀鎖,他是不是早就扔了?
小燕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裡填的是幹稻草,粗糙的草梗蹭得臉頰一陣發癢。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去想明天的安排——什麼時候出發,走哪條路,在哪幾個路口停下來讓紫薇看標記。紫薇沒有習武的底子,走山路會比她慢很多,她得把時間算得更寬裕一些。圍場裡的侍衛換崗時間也要重新確認,老侯給的訊息不一定完全準確,萬一有人臨時調動了呢?
該想的都想遍了。可轉瞬間,那些安排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可是想完之後,腦子裡又重新浮現出一個畫面——不是圍場的哨點陣圖,不是明天的計劃,而是十年前一個春日的下午。陽光很好,桃花落了滿地,她攥著蝴蝶風箏的線軸仰著頭,身後有個清亮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
她把銀鎖攥緊在手心裡,直到金屬的邊緣硌得她掌心發疼。
算了。不想了。
明日還要趕路,紫薇尚需辨路認途,她非得養足精神不可。
可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是瓦片被踩了一腳的聲音,在棗樹的方向。小燕子猛地睜開眼睛,手已經握住了枕頭下面的匕首。她沒有動,屏住呼吸,耳朵仔細地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安靜了幾息。然後又是一聲,比剛才更輕,像是有人從牆上跳下來,落在了院子裡。
小燕子悄無聲息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匕首已經出了鞘。她貼著牆壁往門口移動,透過門縫往外看——月亮被雲層掩去大半,院子裡昏沉一片。棗樹下面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動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
她等了很久,沒有再聽到任何動靜。
也許是野貓。也許是夜風把樹枝上的枯枝吹落了。
但在躺回床鋪上的時候,她依然把匕首放在手邊,握柄朝外,手一伸就能抓到。
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了。
遠處的巷子裡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平息下去。京城徹底沉入深夜的懷抱,滿城人皆在酣夢之中。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破舊的大雜院裡,一個隱姓埋名的將軍之女和一個千里尋父的私生格格,正在策劃一場足以震動整個朝廷的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