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怨朕?”
“我娘等了一輩子,臨終前說不怨您。我也不怨。”
帳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永琪看著紫薇,眼神里多了幾分敬意。他在這宮裡見慣了爭寵奪利、撒嬌邀功的人,卻從沒見過一個姑娘說“我不怨”的時候,能說得這麼平靜。爾康的目光也在紫薇身上凝了片刻,隨即緩緩垂下,身側的手悄然攥緊了幾分。
皇上低頭望著跪在地上的紫薇,喉結滾了幾下,最終只是抬手在她發頂上輕輕按了按,轉向永琪交代:安排福家接人,暫住福府,按郡主禮遇對待。紫薇身旁的丫鬟一併過去。
“兒臣領旨。”永琪應下,轉身出去安排。
皇上把目光重新投回床板上的小燕子,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那般對紫薇的安排,以這年輕人活潑愛搶白的性子,本不該這般緘默不語。他留意到她自“爹”字失口後就一直偏頭望著燭臺,手指無意識地在被面上反覆划著什麼軌跡。當他重新轉向她時,她立刻收回了手,整個人像一張被慢慢拉滿的弓,等著他開口。
小燕子不是不插話,是不敢再開口了。唯恐再多說一個字,就會將藏了三個月的秘密連同父親的性命一併葬送出去。她不知道蕭之航與皇上之間早有默契,不知道那封密信本就是父親親手所寫,只知道父親正在暗處追查朝中勢力,而那些追殺她的人就在京城。眼前這位帝王,是父親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定蕭家生死的人。她不知道該信誰,所以她選擇了什麼都不說。
“小燕子,”皇上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又緩和了幾分,“你救了朕的女兒,傷成這樣,朕不會讓你白挨這一箭。朕給你一個封號——還珠格格。朕也不問你從哪裡來的,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但在宮裡,你這個格格不是白當的。規矩要學,禮數要懂,出了太醫帳,會有人教你這些。”
“我想回大雜院——”小燕子忽然開口。
“等你傷好了再說。”皇上打斷她,語氣又恢復了不容分說的帝王氣,“箭傷不是小傷,太醫說至少還要臥床半月。這期間你住在宮裡,不許亂跑。大雜院的事朕記下了,會讓人去照看。”
小燕子張了張嘴,終於沒有再爭辯。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連坐都坐不起來,真回了大雜院,王奶奶的柺杖能把柳青罵得三天不敢在井邊刮鬍子。
“是。”她說,用僅剩的力氣做了一個微弱的低頭動作。
不知什麼時候退到榻尾的胡太醫,正藉著整理藥箱的動作輕輕搖頭——不是為她的傷情,是為別的難以言說的緣由。他給宮裡治了大半輩子病,從沒見過一個剛醒過來的重傷之人,能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自己的身世咬得這麼清楚。那不是敘述,是背詞。而背詞就意味著真正的詞不能說。
皇上站直身子,看了小燕子最後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對一個晚輩的心疼,有對一個女兒家硬撐倔強的看破不說破,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慢慢浮現的耐心。然後他轉身出了帳篷,簾子落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永琪和爾康跟在身後互相對視了一眼。
“你信她是孤兒?”永琪壓低聲音問。
爾康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
帳外亂了一陣之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胡太醫在收拾藥箱,偶爾傳來隨從們壓低聲音交談的細碎餘音。
紫薇坐回小燕子床邊,握住她的手。那隻手還是很涼,手心被石子硌出的傷雖已結了痂,卻仍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液體。紫薇拿帕子輕輕按了按,小燕子嘶了一聲,但沒有躲。
“小燕子,”紫薇忽然說,“你其實可以告訴他實話的。你認識我這麼久,還拿命救我。”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紫薇指尖的摩挲都慢了下來,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的棉絮,跟剛才在皇上面前那種硬邦邦的語氣判若兩人。那是一種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露出來的、疲憊而真實的低語。
“紫薇,我沒有辦法。我爹還活著——但我不能讓人知道他是我爹。有人要殺他,有人要殺我。我從涼州逃到京城用了三個月,改了名字,燒了身份,當了三個月的小燕子。如果在這裡說漏嘴,那些人就會知道蕭之航的女兒沒有死。”她的手指在紫薇的手腕上收緊了,紫薇能感覺到她指尖微微的戰慄。
紫薇沒有追問。她只是把那隻發涼的手握在掌心裡,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虎口來回摩挲。這個動作是她們剛到大雜院時小燕子教她的,每當紫薇緊張或者哭過,小燕子就會這樣按她的手心,說是崔爺爺教她的,能安神。
“你放心。你的秘密和我的秘密,咱們一人守一個,誰也不說漏。”紫薇的聲音很輕很柔。
小燕子的眼眶終於紅了,眼尾像浸了胭脂似的。這些天她經歷了太多——從替人擋箭到昏迷不醒再到艱難醒來,從皇上的反覆審視到突如其來的封號——她咬著牙,一滴淚都沒掉過。當紫薇按著她的手心說“一人守一個”的時候,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號啕大哭,只是安安靜靜地流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裡,洇開兩小團深色的水漬。
“好。”小燕子啞著嗓子說,“一人守一個。”
夜裡太醫都退了出去,紫薇和金鎖也被宮裡安排的嬤嬤帶下去安置。帳簾落下來之後,小燕子一個人躺在床板上。左肩的傷口還在突突地作痛。胡太醫臨走前給她換了一道藥,新藥比上一道更烈,敷上去的時候她咬著被頭,硬是把痛叫全吞了——也沒全吞下去,漏出半聲悶哼,恰好被帳外的風聲蓋過。現在藥性在起作用,傷口從灼痛變成了沉悶的鈍痛,像有人用磨盤壓著她的左肩,她索性便睜著眼望著帳篷頂。她想起剛才在皇上面前差點說漏嘴的驚險一瞬,想起父親在昏黃燭火裡鄭重告知她“從現在起你不叫蕭雲,你叫小燕子”的模樣,想起趙教頭在戈壁風沙裡漸行漸遠的背影,想起崔爺爺往她包袱裡塞藥囊時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她想了那麼多過去的東西,末了,眼前卻忽然晃過來一張臉——是她在圍場中箭倒下的那一瞬,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騎棗紅馬的人翻身下馬。他的面孔她沒來得及看清楚,但她隱約聽見有人喊他,那個名字像針一樣扎進她耳朵——福爾泰。她的心揪緊了一下,然後她強迫自己把那個名字趕出腦海。
帳外的風聲漸弱,夜,也漸漸沉了下去。帳簾外的風聲忽緊忽松,將遠處的更鼓聲扯得斷斷續續,碎成了片片飄在風裡。而在圍場東側一條僻靜的山路上,一個黑影從灌木叢中站起來,掠開遮面的風帽,露出下面一張蒼白緊張的臉。這人正是爾泰。他發現這名平日裡常在御前伺候的宮女在圍獵前幾日曾與山中採藥人私下接觸,而那些採藥人的蹤跡最終都消失在順貞門校場附近。他攥著那封剛截獲的密信,緊緊按在膝蓋上,目光又朝燈火通明的方向望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連夜追這條線索,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替一個連全名都還沒問清楚的姑娘多查這幾步。他只是覺得,從她被抬上擔架的那一刻起,他就該做點什麼。
。種那的上灘壁戈在跑風追是,聲蹄馬像很奏節那——拍節著打輕輕尖指,上帶繃的肩左在搭手右把間醒半夢半在。穩安不很得睡子燕小,中帳醫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