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59章 規行矩步(1)

作者:荔知香甜·18小時前

臘月將盡,福府裡裡外外已忙開了年事。

小燕子捧著手中那本厚厚的年禮單子,在前廳後院奔波了大半天,直到後晌才坐回西院的亭子裡。明月端上一碗熱茶,彩霞替她研墨,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一點意外——格格方才在廊下碰見大表哥沈睿來向福晉辭歲,站住寒暄了兩句,答話得體,進退從容,連福晉身旁的管事嬤嬤都多看了她一眼。

這不是一日之功,小燕子心裡清楚。

自上月起,紫薇便每日勻出半個時辰來教她。二人本就同住福府,一個在紫竹院一個在西院,紫薇每日午後料理完紫竹院的庶務便過來,有時是帶了針線來一塊做,有時是捧一盞茶坐下細細地講。紫薇教得耐心,不是那種拿著戒尺的教法,而是把規矩揉碎了拌進閒話裡——講福家歷年祭祖的舊例時,就著清代士民家祭每月朔望都要上香獻茶的規矩,順帶提一句“奉茶需雙手、杯沿要朝外”;說起宮中過年的排場時輕描淡寫地補道“給長輩磕頭時頭要稍偏,免得簪子戳到衣領”。小燕子記性好,但有些事做起來還是笨拙得很。有一回練奉茶,她練了十幾遍,回回起身時裙襬都勾住椅子腿,自己氣得罵自己是“呆雁”,把茶盞砰地一擱說“不練了”。紫薇便坐在旁邊等她消了氣,重新斟滿茶遞過去,說一句“再來”。

她後來真的來了。練了一個下午,直到裙襬被椅子腿絆住時只是輕輕一頓、悄無聲息地摘了出來,紫薇才滿意地合上茶盤。小燕子果真又折了回來,整整練了一個下午,直到裙襬被椅子腿絆住時,只是輕輕一頓,便悄無聲息地將裙襬摘了出來,紫薇這才滿意地合上了茶盤。

這一日,紫薇前來時,神氣竟與往日大不相同。她把一本薄薄的冊子往桌上一放,小燕子低頭一看——《福府祭祀禮儀紀要》,封皮簇新,墨香未散。

“你寫的?”

“跟阿瑪討教了往年舊例,又找府里老管事對了三遍,一條一條抄下來的。”紫薇翻開冊子,裡面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著:除夕祭祖站位、長幼順序、捧爵手勢、跪拜時辰。甚至連“亥時三刻燃爆竹、子時初刻闔府守歲”這種瑣碎細節都沒落下。

小燕子摸了摸那本冊子的封皮,沒有說謝,只是往紫薇嘴裡塞了半塊芝麻糖。

從那天起,她便捧著冊子逐項練習。在西院的空地上練,在紫薇的房裡練,就連在明月彩霞面前,也一遍遍地走著規矩。有一回她在廊下端著茶盤練跪安,膝蓋在青石板上跪下去,起身時上身紋絲不動,茶湯半點不溢。明月在旁邊看呆了,半晌才想起來去接她手裡的茶盤。

除夕前一日,福府祭祖。

福家祠堂設在宅子最深處的一進院落,平日裡門庭冷落、蛛網塵封,這日卻燭火如晝、人聲喧嚷。正堂裡燭火高燒,香菸繚繞,供桌上擺滿了整雞整魚、各色祭品。闔府上下不論主子奴才,皆換上了簇新的衣裳,按長幼次序排列在祠堂內外。女眷們排在西側廊下,小燕子作為福二少夫人,站在福晉身後紫薇的左肩旁。福晉今日穿了件絳紫色團花紋對襟氅衣,領口的盤扣是紫薇新替她打的,面上帶著當家主母的沉穩。她回頭看了一眼小燕子,見她穿著藕荷色新旗裝,襟扣規整,裙角垂順,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整個人素淨而得體,便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

禮樂聲起,福倫捧爵上前,爾康、爾泰從旁輔助。香菸繚繞中,司禮管事拖長了聲調唱喏——跪、拜、興。小燕子隨著口令一絲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禮。起身、跪拜、捧爵、遞香,每一個動作都穩穩當當,茶碗遞過去時,與指尖平齊,不偏不倚。跪拜時她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衣料窸窣聲——那是女眷中有人站得腿麻、悄悄挪了膝蓋。她的膝蓋也早麻了,冰涼的石板跪得久了,寒氣順著骨縫絲絲縷縷往上鑽。可她直挺挺地跪到最後一叩才起身,身子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禮畢,福倫難得地捋須點頭,對福晉道:“今年祭祖,比往年更齊整。”

福晉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含笑接了句:“紫薇寫了本紀要,小燕子練了許久。”說著又轉向紫薇,“你們妯娌兩個都有心,今年祠堂裡的供茶都格外香些。”

紫薇低頭福了一禮,小燕子也跟著道了聲“兒媳的本分”。她謝過長輩後並無多言,只是垂著眼退到一旁,待長輩們先行離了祠堂,才跟在後面走出去。走在紫薇身側時,紫薇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小燕子偏頭看她,紫薇衝她眨了眨眼——那目光裡不是誇耀,是隻有她們兩個人看得懂的默契。她忽然想起當初在漱芳齋被嬤嬤們訓斥時的場景——跪錯了方向、步子邁得太大、請安的聲音不夠低柔。那時候的她渾身帶著稜角,每一根刺都支稜著。如今她依然覺得那些規規矩矩像一身嶄新的衣裳,套在身上總有些拘束。但衣裳穿久了也會合身,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除夕夜,闔府守歲。

福府正堂裡擺了三張大圓桌,福倫福晉居中而坐,爾康紫薇在左,爾泰小燕子在右。柳如煙也在席上,坐在福晉身邊的義女位上,身著一襲水碧色新裳,較之往日更添素淨,自始至終斂聲屏氣,安靜得如同庭前的幽蘭。大表哥沈睿和客居的衛明也各得了席位,正與爾康說著吏部和兵部的瑣事。

席間觥籌交錯,丫鬟們捧著熱菜往來穿梭,步履輕盈如織。小燕子坐在爾泰的右側,替他斟了一巡酒,又幫福晉布了兩箸菜,動作嫻熟自然,恍若做了十數年一般。爾泰偶爾瞥她一眼,見她不是在給福晉遞湯匙,就是在替紫薇攔著那道快轉到他面前的紅燒肘子——紫薇嫌油膩,她替她擋了。

“二少夫人如今真是有模有樣了。”紫薇在桌子對面悄聲打趣她。

小燕子端著酒杯擋住半張臉,從杯沿上露出一個笑:“大少夫人教的。”

她的語氣輕鬆而得體,在席間能跟福倫聊幾句年景,和衛明也能客套兩句科場文章,轉身又能替爾泰擋掉大表哥沈睿勸酒時那幾句過火的俏皮話。爾泰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她替他擋酒時連理由都給好了:“二爺明日還要去宮中朝賀,不宜過量,大表哥我替他喝這一杯。”說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便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到了別處,連個道謝的停頓都沒有。

散席時已近亥時,闔府上下俱領了賞錢,人人臉上皆是喜笑顏開。小燕子將事先備好的紅包親手分發給各房丫鬟婆子,紅包按等級分了幾檔,既體面又不失分寸,連柳如煙身邊的春蘭領了賞錢後都愣了一瞬。

“二少夫人,”春蘭福了一禮,低聲問,“奴婢昨兒打破的那隻茶盞,您沒說罰——”

“大過年的,不提這些。”小燕子將紅包擱在她手裡,語氣隨和卻不親近,“破了換新的便是。”

春蘭捧著紅包退下去時,走了幾步又回頭,正撞見正院門口懸的大紅燈籠在夜風裡悠悠地晃。福晉站在廊下望著這場面,轉頭與身旁的陪嫁嬤嬤相視一笑,輕聲道:“這府裡今年可算有了些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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