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院已是深夜。小燕子坐於妝臺前,取下發間銀簪,輕輕置入妝屜之中。彩霞在身後替她解散了髮髻,明月的熱茶剛剛遞到手裡,窗外的爆竹聲漸漸稀落。她望著鏡中那張臉,忽然想起今晚上跪拜時膝蓋貼著冰涼石板的觸感。足足半個時辰的祭禮,她竟半分差錯未出,待到返程路上,才覺雙膝痠疼難耐,卻硬是連揉都沒揉一下。
她望著搭在桌沿的右手——中指上那枚握筆磨出的薄繭,無名指上那枚成婚時所戴的赤金指環,指尖沾著一星胭脂,竟不知是何時蹭上的。
“格格,您今晚可累壞了吧?”明月端來燙腳的熱水。
“還好。”小燕子的聲音聽起來並不疲憊,反而帶著一絲罕見的輕快,“紫薇那本冊子真管用。”
她褪下繡鞋,把雙腳緩緩泡進溫熱的水裡,而後仰頭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窗外還有零星的爆竹聲噼裡啪啦地響著,遠處紫竹院隱約飄來紫薇和爾康的笑聲。她聽著那笑聲,嘴角慢慢彎起來,這一次沒有用什麼標準弧度。
“彩霞,”小燕子忽然說,聲音很輕,“我今天穿的旗裝,領口是不是有點緊?”
“不緊呀,”彩霞湊近了端詳,“剛剛好。”
“那就好。”小燕子閉上眼,心裡卻暗自思忖——從前穿什麼衣裳都覺著勒得慌,如今竟連領口也漸漸習慣了。
正月初一,入宮朝賀。
乾清宮裡金碧輝煌,丹陛大樂莊嚴肅穆。小燕子站在命婦班列中,按品級行禮叩拜。三跪九叩畢,她端端正正地起身退回原位,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差錯。旁邊一位相熟的側福晉湊過來低聲道:“福二少夫人今日氣度真好,這規矩學得比我們這些從小練得還到位。”
小燕子微微欠身道謝,沒有多言。
從宮裡出來時,老佛爺特意讓晴兒傳了句話——“還珠格格如今的規矩,比哀家宮裡的嬤嬤也不差。”
小燕子聽了這話,在宮門口怔怔地站了片刻,而後嘴角緩緩彎起,漾開一抹真心實意的笑。那笑意裡有幾分自嘲——她從前最煩規矩,如今卻被誇“比嬤嬤也不差”,這算不算一種諷刺?可她笑著笑著便收不住了,是真的想笑。
紫薇在一旁望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意。她知道小燕子的笑不是什麼諷刺,那是她真的在為自己高興。
回到福府,兩人並肩進了西院。紫薇從袖子裡抽出那本《福府祭祀禮儀紀要》放在桌上,封皮還簇新著。
“這本冊子該收進祠堂存檔了。”她笑著說,“往後每年祭祖都能用上。”
小燕子拿起那本冊子翻了兩頁,指尖撫過自己曾對著鏡子反覆揣摩練習的那些條條目目。她抬頭對紫薇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眼睛卻是彎的。
“紫薇,以前練規矩的時候,我總覺得是在給老佛爺練、給福家長輩練、給所有覺得我不夠好的人練——剛才站在宮門口聽那句傳話,我忽然覺得不是那樣的。”她將冊子合上放回紫薇手裡,“這些規矩,練了之後是我自己的。這身衣裳穿久了,也不覺得勒了。”
紫薇望著她,剛要開口說些什麼,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明月輕輕敲了敲門進來,神色透著幾分古怪。她手裡捧著一隻燉盅,青瓷的,盅蓋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一看便是剛從爐子上端下來的。
“格格,”明月看了紫薇一眼,又看向小燕子,聲音壓低了些,“柳姑娘方才親自送來的,說是‘給二少夫人拜年’,這盅‘靈芝烏雞養氣湯’,是她天沒亮就起來燉的,請二少夫人一定要嚐嚐。”
小燕子垂眸看向那隻燉盅,竟是上好的青瓷,盅身溫潤得像塊凝脂美玉。她伸手揭開盅蓋,熱氣撲面而來,湯色清亮,浮著幾星枸杞,看得出費了不少功夫。她將盅蓋重新蓋上,抬起眼來看明月。
“她親自送來的?”
“是。送到院門口,沒進來。說怕打擾二少夫人和紫薇格格說話。”
小燕子將那隻燉盅放在桌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笑說:“她倒是有心,大年初一就送湯。”
話音落了,她沒有再開口。紫薇也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隻燉盅,眉頭微微蹙起。窗外又有爆竹聲噼啪炸響,新雪正無聲地鋪滿了福府的屋頂。那隻燉盅擱在桌角,熱氣一絲一絲地從蓋沿縫隙裡鑽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極細的白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