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99章 遲來的真相(1)

作者:荔知香甜·21天前

七月末的京城入了秋,早晚的風已經帶了涼意。紫薇這日正在紫竹院廊下翻曬新得的杭白菊,春桃忽然來報,說福二公子來了,在院門外站著,不進來也不走。紫薇放下竹匾走出去,便看見爾泰站在月亮門下。他身著一襲青色家常袍子,腰帶鬆鬆垮垮繫著,眼下覆著兩團青黑,顯見是好幾夜未曾閤眼。自從小燕子搬出福府,她有些日子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了——從前他冷淡疏離時雖不親近,卻總是齊整體面的,如今倒像一盞被抽盡了燈油的殘燈。

“紫薇,”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石頭,“我來問你一件事。求你告訴我實話。她是不是早就認出我了?”

紫薇將手中的杭白菊輕擱進竹匾,拍了拍手上沾著的花瓣碎屑,抬眼靜靜望著他。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等他什麼時候會來問這句話。如今他來了,她沒有推脫,只是朝院裡的石凳偏了偏頭,示意他坐下,然後讓春桃沏了一壺滾燙的茶,將茶盞推到他面前。

“你想知道什麼,一條一條問吧。但你要想清楚——有些話,我說了,你不一定能受得住。”

爾泰沒有端那盞茶。他雙手交握擱在膝上,從懷中掏出那枚銀鎖——刻著“福”字的那枚,用紅繩穿了掛回腰間,此刻被他攥在掌心裡,攥得指節泛白。那枚鎖小燕子親手放在茶几上還給他,他事後悄悄撿了回來,如今日日貼身戴著,像是要把這兩年沒看夠的時光都補回來。

“她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紫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將茶盞擱回石桌上,那一聲瓷底磕在石面上格外清脆。“入宮第一天。永琪帶她回宮那天,你在乾清宮外的迴廊裡跟爾康說話,她從轎子裡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她就認出你了。她跟我說,那個人是爾泰哥哥。她說你瘦了,也高了,可眉眼沒變。她高興得一夜沒睡著,第二天一早便去御花園等你,等了整整一個上午,直到遠遠地看見你陪著永琪走過來——然後她從假山上摔了下來,摔破了膝蓋,可她還笑著喊你‘爾泰哥哥’。”

爾泰渾身猛地一震。他清晰地記得那一幕——有個身影從假山上跌下來,跪在地上不住磕頭,他當時只覺那身影透著幾分眼熟,卻草草將其當成了不懂規矩的宮人,腳步未停便徑直走了過去。他走過去了,他連頭都沒回,而她跪在石子地上望著他的背影,膝蓋流著血,嘴裡還含著沒喊完的半聲“爾泰哥哥”。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不敢。”紫薇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皇阿瑪認出她是蕭家的女兒,老佛爺問她的家世,她只能說自己是‘孤女’。皇后那邊的人盯她盯得緊,她若被人知道是蕭之航的女兒,那就是滿門抄斬的罪。她連自己的姓都改成了‘還珠’,怎麼敢告訴你她姓蕭?但她以為你會認出她——她有那枚銀鎖,有你給她的承諾,她以為你至少會覺得她眼熟。”

爾泰低下頭去,將那枚銀鎖貼在額頭上。銀面冰涼,硌得額頭髮疼。

“賜婚那天,她是願意嫁給你的。我跟她說皇阿瑪下旨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跟我說——紫薇,我願意嫁。”紫薇的聲音微微發顫,“你以為她是不情願被聖旨壓著才嫁的?不是。她願意嫁,是因為那個人是你。她從八歲等到那天,把鎖貼身戴了快十年,就是等著做你的妻子。她不情願的,是這般被迫著與你成親,還是在你壓根沒認出她的情況下。”

爾泰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從喉嚨裡艱難擠出幾個字:“……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紫薇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她平日最是溫婉剋制,此刻卻像是替小燕子把憋了多年的話一股腦全倒出來,“你知道她會醫術嗎?你知道她在西院裡給宮人義診、給街坊看病,忙到亥時才歇燈?你知道她那一手醫術是在邊疆跟軍醫學的,小時候給受傷計程車兵裹傷口?你知道她種格桑花不是附庸風雅,是因為那花是回疆的花,是阿瑪的馬蹄踏過草原之後唯一還能讓她想起家的東西?你知道她從嫁給你那一天起,就等著你——等著你跨過那道月亮門,看清她是誰?你知道她每天戴著兩枚銀鎖,一枚貼著心口,一枚縫在貼身中衣的夾層裡,你的那枚她藏了這些年?”

爾泰的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他不是會哭的人——從小騎馬摔斷骨頭沒哭過,在兵部被同僚排擠沒哭過——可此刻他坐在紫薇面前,像個被拆穿了所有偽裝的孩子,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膝頭的銀鎖上。

“兩年了。”紫薇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累極了,“她嫁進福府快兩年,等了你快兩年。直到她把和離書交給你那天晚上,她蹲在西院門後面對我說——紫薇,我不等了。她說這話時一滴眼淚都沒掉。你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爾泰將臉深深埋進雙手裡,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鷹。過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她……她現在在哪?”

“她當年離開邊疆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紫薇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風鈴被秋風吹得叮叮噹噹響了好幾輪。當她再開口時,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更低沉:“蕭將軍遭人構陷通敵,蕭家滿門被滅。趙教頭拼死把她從火海里背出來,連夜送出邊疆。一路上他們被溫汝良的人追殺,趙教頭死在了半路上——他是替她擋了追兵的箭。她一個人,藏在一輛運乾草的馬車裡,從邊疆逃到京城。那年她十七歲,身上只有兩枚銀鎖和一把阿瑪給的彈弓。她九死一生回到這裡,你以為她是為了什麼?她是為了你。”

“因為你說過——‘等我回來娶你’”紫薇抬眼看著他,目光平靜而鋒利,“她回來嫁你了。你娶了她,卻認不出她。”

爾泰身子一軟,從石凳上滑落在地,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雙手撐著冰涼的地面,肩膀如風中殘葉般劇烈顫抖著。他想起新婚夜——她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喜床上等他來挑蓋頭,鳳冠底下一張雪白的臉,眼睛裡不是羞澀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種他當時沒有讀懂的平靜。她那時在等他認出她,他挑起蓋頭看她的第一眼她就準備好了。可他只是匆匆掃了她一眼,便漠然轉過身,伸手去摸桌上的茶壺。

他想起那夜他酩酊大醉,從懷中摸出柳如煙的玉佩“啪”地放在桌上,對著她啞聲說道——“娶你是迫不得已。如煙是我心裡頭的那個人,咱們做掛名夫妻。”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來端端正正地給他斟了杯茶。她端茶的手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現在他知道,那天晚上,她把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縫在貼身中衣的夾層裡。

“如煙。”他忽然抬起眼,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我為什麼會喜歡如煙——她小時候在福家住過一段日子,後來回到了保定,再後來她家遭變故又投奔回來。我、我說不清楚,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個影子——”

“蕭雲的影子。”紫薇接過他的話,語調裡沒有諷刺,只有一種替他感到悲哀的瞭然,“你有沒有想過,柳如煙的眉眼,和蕭雲有幾分相似。你忘不了蕭雲,可你以為蕭雲死了,所以你找了一個像她的人來填補那塊空缺。你以為你心裡裝的是柳如煙——可你從頭到尾喜歡的,都是一個你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而那個真正的蕭雲,就站在你面前這麼久,你沒有認出她。”

爾泰直直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癱軟下來。他想起那年蕭家大火的訊息傳到京城,他騎馬跑了一天一夜趕到邊疆,只看見一片廢墟。他跪在燒焦的斷壁殘垣前,雙手拼命地刨著碎磚瓦礫,刨了整整一夜,直到十指出血,指尖磨得露出了嫩肉,也沒尋到半分她的蹤跡。後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京城,一病不起,高燒燒了七天七夜,醒來後像是把那段滾燙的執念一同燒盡了,從此再也不提蕭雲的名字。再後來柳如煙來投奔福家,他覺得她的眼睛像一個人,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多看便多關照了幾分,關照多了便成了習慣。他把習慣當成了喜歡,把影子當成了真人。

他篤定蕭雲已經死了,便尋了個眉眼有她幾分影子的人,妄圖填補心口那道空落落的缺口。他以為那是深情,其實是怯懦——他不敢繼續找她,所以用替代品來安慰自己。可真正的蕭雲沒有死。她從烈焰焚身的火海里拼死爬出,從荒寒偏遠的邊疆輾轉逃回京城,從懵懂青澀的小丫頭熬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那樣靜靜站在他面前,等了他整整兩年。他把她當成了陌生人。

“我把她弄丟了。”爾泰的聲音悶悶的,從指縫間擠出來,像是從胸腔深處被一點一點碾碎的,“是我把她弄丟了。”

紫薇沉默了許久,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爾泰面前,彎腰將手輕輕覆在他肩頭上。這些時日,她見過他的意氣風發,也見過他的沉默固執,卻從來沒見過他像個孩子一樣跪在地上哭。她的眼眶也紅了,聲音卻努力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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