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昱欽在沈琬去書案那邊翻卷宗的時候先一步把李辰面前那張凳子挪到了桌角,說是“這邊擋光”。李辰端著茶盞換了位置,挪過去之後坐得穩穩當當,翻開一本冊子開始摘錄條目,全程沒有抱怨也沒有不快。
傅琰之坐在角落裡看了這一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最後站起來給李辰添了杯熱水,李辰接過去道了謝,兩個人之間說了不到兩句話就各自低頭做自己的事了。
沈琬從卷宗裡抬起頭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面——四個人分佈在屋子的各個角落,各做各的事,表面上都端著,但每個人經過李辰身邊時的腳步都比尋常重了半拍。李辰坐在窗邊光線最好的位置上抄錄條目,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平穩而均勻,偶爾停下來對著光線眯一下眼,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寫了。
他寫著寫著忽然偏頭看了沈琬一眼,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話,又轉回去繼續抄錄了。沈琬收回目光低頭翻了一頁卷宗,手邊的茶盞冒著細細的熱氣,把她的視線上方籠了一層薄薄的白霧,隨即被窗縫裡的風吹散了。
李辰做的第一頓糕點是桂花藕粉糕。
那天午後沈琬在書案前翻了一上午的卷宗,脖子酸得厲害,起身活動的時候李辰剛好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隻食盒擱在桌角。
食盒蓋一揭開,桂花和藕粉混在一起的甜香就漫了半間屋子,糕體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上面撒了一層碾碎的幹桂花,看著素淨,聞著清甜。
“路過東街那家老鋪子的時候買的,聽說他們家的藕粉糕做得地道。”李辰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公主嚐嚐,合不合胃口。”
沈琬捏了一塊送進嘴裡。軟糯不粘牙,甜度剛好,桂花的清香氣在舌尖上鋪開,比宮裡御膳房做的還利落些。她嚼完一塊又拿了一塊,李辰在旁邊站著看她吃了三塊才把食盒的蓋子重新扣上,說了句“留著晚些再吃,別撐著了”。他的語氣跟吩咐差事一樣平常,說完便坐回窗邊翻他的冊子去了。
第二天他帶了一碟子棗泥山藥糕,第三天換成了茯苓糕,第四天是蓮子糕。每天不帶重樣的,每樣都只帶一小碟,擱在沈琬手邊便去忙自己的事,從不多說一句。
沈琬吃著吃著便養成了習慣,每到午後便會朝門口看一眼,李辰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擱下筆等那碟糕點。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一個遞一個接,接完了各自做各自的事,屋裡的氛圍鬆快得像曬了一下午的太陽。
駙馬們坐不住了。
最先動的是楊樾。那天早上他端著一碗湯麵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琬正對著李辰剛送來的一碟芝麻糕下嘴。楊樾把那碗麵擱在桌面上湯麵冒著熱氣,碗裡的面碼得整齊,荷包蛋臥在上面煎得邊沿焦脆。他站在旁邊看了那碟芝麻糕一眼,沒說不好聽的話,只說了句“公主吃麵,面是我親手煮的”。
沈琬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裡那枚荷包蛋,拿筷子夾了一口面吃了。面煮得偏軟了,湯底鹹了一點,但荷包蛋煎得確實不錯。她吃了半碗擱下筷子說“飽了”,楊樾端著剩下的半碗麵出了門,在走廊裡走了一段才把碗擱在欄杆上,站了好一會兒。
李昀的招數更不著痕跡。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隻小炭爐擺在院子裡,每天傍晚坐在爐邊煨一壺茶,茶里加的東西每天換一樣——有時是陳皮,有時是桂花,有時是曬乾的橘皮和幾顆紅棗。
茶煨好了他端一壺擱在沈琬屋外的窗臺上,敲一下窗框便走。沈琬開啟窗拿進來倒一杯,溫熱的茶湯入喉確實舒坦。但李辰每日午後送來的糕點和那壺茶比起來,一個是特意為她準備的,一個像是順手多煨了一壺擱在那兒的,箇中差別沈琬分得清楚。
莫昱欽做得更笨一些。他連著兩天去廚房跟廚娘學做點心,第一天揉麵揉得太硬,蒸出來的饅頭硌牙;第二天改做了米糕,發得過了頭酸味重了。他自己嚐了一口皺著眉把整屜都倒了,第三天又去試,這回做了碗酒釀圓子端過來,沈琬接過去喝了兩口,圓子煮得不夠透,芯子裡還有點生,但她還是把湯喝了圓子剩下了。莫昱欽端著碗出去的時候耳朵紅了半截。
傅琰之的辦法最不出挑。他每天把沈琬桌上那摞卷宗理一遍,按日期排好,在重要的條目上貼小紙條標註出來。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做完了就退到角落裡翻自己的冊子。沈琬注意到了桌上的變化,說了句“辛苦你了”,傅琰之點了點頭沒多話。
但沈琬的目光始終落在李辰那邊多些。李辰從不刻意湊近,不跟駙馬們爭什麼,每天照常來照常走,該查的條目查得清清楚楚,該送的點心從不重樣。
沈琬跟他聊案子的時候他答得利落,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從不多一句閒話,但也從不冷場。駙馬們各出各的招,李辰像沒看見似的,那份穩當勁兒反倒讓沈琬跟他相處起來最舒坦。
女帝那邊很快得了信。傳話的太監回來稟報說大公主近來胃口不錯,每日午後都有糕點進賬,人看著比前陣子胖了些許。女帝聽完之後擱了手裡的硃筆,偏頭跟掌事女官說了句:“讓高公公過去看一眼,不必驚動,就在外頭轉一圈便回來。”
高公公是女帝身邊跟了二十多年的老人,領了命便往沈琬的寢宮這邊來了。他到的時候是午後,日頭正暖,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他站在月洞門外往裡探了一眼——沈琬坐在外間的書案後面翻卷宗,手邊擱著一碟剛拆開的糕點,半碟已經空了。李辰坐在窗邊抄錄條目,背脊挺直,偶爾抬頭跟沈琬對上一兩句話,聲音不高不低,穩得像在自家書房裡。
四個駙馬各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各自的事,楊樾在院子裡擦馬鞍,李昀坐在廊下煨他的茶,莫昱欽蹲在花壇邊上拔草,傅琰之坐在門檻上翻他的冊子。五個人各安其位,井水不犯河水,屋裡屋外安安靜靜的,只有翻紙頁的沙沙聲和風穿過廊下的細響。
高公公在月洞門外站了片刻,把院子裡這幅光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轉身沿著來路回去了。
他經過廊道拐角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側頭朝那個正低頭擦欄杆的小太監看了一眼。小太監手裡的抹布停了一拍,又繼續擦了下去。
高公公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袍角在廊道拐角處一閃便不見了。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把欄杆上剛擦過的那一段吹得幹了,抹布留下的水痕在日光裡慢慢地縮成了一小片淺色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