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沉在海平線底下,夜空黑得像浸了墨,連半點星光都透不下來。鹹腥的海風捲著浪沫掃過沙灘,把漁村石堤上的腳步聲壓得細碎。整座村子熄了所有燈火,看著和尋常深夜沒兩樣,實則每道礁石後、每段矮牆下都藏著人,弓弦拉得滿滿當當。
王老四揣著折成小塊的假情報,手心攥得全是冷汗。他貓著腰順著鹽場外圍的荒草坡往前挪,沙粒灌進鞋裡硌得腳底板發疼,卻連腳步都不敢放重。這是他反水後頭一回再碰趙科長的人,對方的狠手段他刻在骨子裡,可一想到秦淮茹那天給他處理傷口、塞給他兩塊曬魚乾的樣子,牙一咬,腰桿又挺了幾分。
碰頭點在鹽場後側的廢棄鹽倉裡,四面牆塌了半面,地上堆著結塊的舊鹽袋。王老四剛鑽進去,一道手電光猛地砸在他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緊跟著就是槍栓拉動的脆響。
“磨磨蹭蹭的,怎麼才來?”阿豹的聲音從陰影裡冒出來,帶著慣有的兇悍。他斜靠在鹽袋上,手裡轉著一把匕首,刀刃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王老四低著頭,裝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往前湊了兩步:“豹哥,漁村這兩天查得嚴,我繞了兩裡地才敢溜出來,怕被巡夜的盯上。”他邊說邊掏出懷裡的紙,雙手遞過去,“東西我搞到了,你過目。”
阿豹一把抽過紙,展開湊到手電底下掃了兩眼,眉頭挑了挑。紙上畫得明明白白:漁村正面兩臺聲波驅散器的主電線接頭埋在西南角沙地下,鏽蝕鬆動,一剪就斷;西南角淺灘是驅散器覆蓋盲區,摸進去不會觸發聲波;林默下午帶了十幾個壯勞力去北戴河營地修圍牆,村裡守兵不到二十,西側石堤只有三個人輪班,是最薄弱的突破口。
“這訊息準不準?”阿豹把紙折起來攥在手裡,抬眼死死盯著王老四,眼神像淬了毒,“你要是敢耍花招,趙科長的手段你清楚。到時候把你扔桑拿房禁閉室,別說吃飯,連口水都別想喝。”
王老四心裡一緊,臉上卻裝得更慌,頭埋得幾乎貼到胸口:“豹哥,我借我十個膽也不敢啊!我全家的活路都攥在趙科長手裡。這兩天我天天在曬魚場幹活,趁換班偷偷摸去石堤看了三回,那電線接頭都鏽得露銅絲了,絕對一剪就斷。林默帶人走的時候我親眼瞅見的,拉了兩推車工具往北去,說最少三天才能回來。”他磕磕巴巴把情報關鍵點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慌張半點不似作假。
阿豹盯著他看了半分鐘,見他額頭上冷汗都冒到下巴了,才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識相。事成之後,趙科長說了,糧食管夠,給你留一袋子白麵,撤退的車也給你留位置,少不了你的好處。”他把紙塞進懷裡,又叮囑兩句,“你先回去,別露馬腳。等我們動手的時候,你在裡面找機會開西側柵門,懂嗎?”
王老四連忙點頭,連聲應著,弓著腰退出了鹽倉。直到走出一里多地,確認身後沒人跟蹤,他才鬆了口氣,後背的粗布褂子全被冷汗浸透了。
阿豹回浴場據點時剛過子時。趙科長還在男更衣室改的指揮室裡等著,指尖夾著那支鋥亮的鋼筆,正對著地圖圈漁村的位置。聽完彙報,他把鋼筆往地圖上一戳,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天助我也。林默那小子以為縮在石堤後面就高枕無憂了?敢跟我搶地盤,我讓他連老巢都保不住。”
他當即下令,凌晨一點半準時出發。先頭班五個人帶三把斷線鉗,摸去西南角剪驅散器電線;大部隊分三輛卡車跟進,順著沙灘盲區突進去,先端指揮所,再搶物資和漁船;北側岔路口留十個人守著,防北戴河營地的人過來增援。
命令傳下去,整個據點悄無聲息地動了起來。沒人開燈,所有人摸著黑收拾裝備,子彈上膛的脆響混著壓低的口令,肅殺之氣裹著鹹風飄出老遠。
這一切,全沒逃過水塔上許大茂的眼睛。
他戴著潛行者戰甲的頭盔,夜視目鏡把兩公里外的動靜照得清清楚楚。三輛老解放卡車悄沒聲地發動,排氣管冒著淡白煙柱,連車燈都沒開,順著海岸線的土路往半島公路方向摸。第一輛車頂架著輕機槍,第二輛後廂堆著60迫擊炮的炮筒和炮彈箱,第三輛擠得滿滿當當,全是端著五六式衝鋒槍的武裝民兵。
中間那輛卡車的副駕上,坐著個穿深色作戰服的人影,胸口彆著個亮閃閃的小物件——正是趙科長那支從不離身的鋼筆。
“林默,魚兒動了。”許大茂按下頭盔通訊鍵,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清晰,“三輛卡車,四十多號人,兩挺輕機槍,一門迫擊炮。趙科長親自帶隊,在中間車上。先頭班五個人,帶了斷線鉗,已經往西南角沙灘去了,奔著咱們給的‘故障點’去的,比預想的還急。”
通訊器裡傳來林默平穩的聲音:“盯緊行進路線,進雷區第一時間報。”
“放心,跑不了。”許大茂調整了下目鏡角度,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這老小子還挺謹慎,先頭兵離大部隊兩百米,怕踩埋伏。可惜他想不到,咱們的雷區專等他大部隊踩。”
石堤礁石的陰影裡,林默身著鐵壁戰甲站得筆直,頭盔面罩落下,整合通訊系統連著所有崗位。他身旁的何雨水閉著眼,指尖凝著細碎的淡藍色冰屑,精神力順著埋在草從裡的冰晶球蔓延開去。那些鴿子蛋大的冰晶像一張無形的網,鋪滿整條土路,任何活物靠近三米之內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先頭班過第一道冰晶線了。”何雨水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五個人,腳步很快,直奔西南角。”
林默點頭:“不用管,讓他們剪。”劉光天下午剛給驅散器裝了三重備用電源,剪了主線也沒用,正好讓他們以為得手,徹底放鬆警惕。
時間一分一秒往前挪,夜色濃得化不開。先頭班的人摸到西南角沙堤下,掏出斷線鉗咔咔兩下剪斷主電線,見驅散器沒了動靜,立刻興沖沖往回打訊號,說線路已經徹底斷了。
收到訊號,後面的三輛卡車頓時加快了速度,車輪碾著土路發出沙沙的悶響,徑直往漁村西側衝。趙科長坐在副駕上,手指敲著車門,心裡已經盤算起打下漁村後的分配——漁船歸他統一排程,糧食分一半給手下當賞錢,至於那些倖存者,男的充勞力修工事,女的……
他正盤算著,何雨水的聲音驟然在通訊頻道里響起:“注意!第一輛卡車進入雷區範圍,第二輛跟進,第三輛也進來了。三輛車全部進入煙幕雷區覆蓋段,沒有掉隊的。”
林默抬手按在通訊鍵上,聲音透過戰甲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機裡,沉穩得像腳下的石堤:“所有人就位。等他們走到雷區中段,先放煙,再開探照燈。”
礁石後方的炮位旁,傻柱穿著撼山甲蹲在地上,骨鋼臂甲交疊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金屬咬合聲。他面前的迫擊炮已經校準完畢,炮口穩穩對著雷區中心。聽見林默的指令,他捏了捏拳頭,指節咔咔作響,偏頭對剛從水塔摸下來的許大茂壓低嗓門說:“哎,你剛才說,那姓趙的胸口還彆著那支鋼筆呢?”
許大茂正檢查手裡的煙幕引爆器,頭也不抬:“嗯,別得挺牢,跟命根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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