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整肅會散的當天下午,漁村西側的維修場裡還飄著鹹腥的海風。半履帶裝甲車停在墊高的水泥臺旁,車身上沾著灘塗的泥點,是昨天押送趙科長一行時濺上的。劉光福帶著兩個鋼廠的年輕工人,正蹲在車底做每週例行的傳動系統檢查。
扳手磕碰金屬的脆響混著浪聲傳出來,劉光福手裡攥著強光手電,順著傳動軸往後摸,指尖蹭過萬向節的花鍵套時,動作猛地頓住了。
“不對。”他皺著眉,用扳手柄敲了敲萬向節外殼,“你們聽,聲音發悶。把千斤頂打起來,底盤升半米,我仔細看。”
兩個工人連忙扳動側邊的手搖千斤頂,沉重的裝甲車底盤緩緩抬高,傳動軸徹底暴露在天光下。劉光福湊過去,手電光打在萬向節的十字軸部位,只見金屬表面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順著軸頸蜿蜒延伸,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線痕。
“是疲勞裂紋。”他指尖輕輕拂過裂紋表面,語氣沉了幾分,“這批萬向節還是鄭師傅在世時,從通縣武裝部倉庫翻出來的軍規舊件,算下來跑了快兩千公里,撐到現在才裂,已經夠皮實了。”
旁邊的工人湊過來看了眼,臉色有點緊:“劉哥,這玩意兒裂了可大可小,真跑斷在半路上,整輛車都得趴窩。要不要等林隊長回來再弄?或者拆下來直接換件?”
“庫存裡沒備用的十字軸了。”傻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剛換下班,撼山甲的肩甲還沒卸,往維修場門口一站,影子蓋了小半片水泥地,“之前打變異蟹的時候造得狠,備件早用光了。要不我跑一趟,把林默叫回來?他對熱處理熟。”
劉光福搖了搖頭,伸手順著裂紋的走向又摸了一遍,指尖感受著金屬表面的起伏:“不用等。裂紋還在表面,沒延伸到芯部,深度撐死不到兩毫米。鄭師傅以前教過我,這種疲勞裂紋,拆下來鹽浴回火再油淬,能把裂紋熔合回去,硬度還能再提一截。”
他說得篤定,眼裡沒有半點猶豫。傻柱看了他兩眼,咧嘴一笑:“行,那你就弄。缺啥工具言語一聲,我給你搭把手。”
半個時辰後,萬向節十字軸被完整拆了下來,表面的油汙被煤油擦得乾乾淨淨,穩穩夾在車床的三爪卡盤上。劉光福手裡拿著千分測微尺,順著裂紋每隔一釐米就測一次深度,數值一一報給旁邊記錄的工人,筆尖在硬紙板上劃得沙沙響。
“最大深度0.21毫米,軸向延伸3.7釐米,沒穿到花鍵芯。”測完最後一個點,劉光福放下測微尺,鬆了口氣,“剛好在可修復範圍內。”
維修場角落的鹽浴爐早就生好了火,爐膛裡的混合鹽粒漸漸融化,翻湧著暗橙色的熔液。爐邊的鐵架上,那把老鄭常用的活動扳手還斜靠在老位置,木柄被磨得油光發亮,是老鄭在農機站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
劉光福走過去,指尖在扳手木柄上輕輕摸了一下。就像以前老鄭每天開工前,總要先摸一遍工具箱的鎖釦似的,這個動作他看了無數次,如今下意識就做了出來。
“溫度升到八百五十度,恆溫十分鐘。”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穩,轉頭吩咐看爐的工人,“準備好二十號機油的淬火槽,溫度控在六十度。”
爐膛裡的溫度一點點往上爬,測溫計的汞柱緩緩攀升。周圍幾個工人都屏住了呼吸,沒人說話——鹽浴回火容錯率低,溫度差個幾十度,要麼裂紋合不上,要麼直接燒軟了零件。以前這種精細活全是老鄭親手操刀,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劉光福獨立上手。
溫度到點的提示音響起時,劉光福戴上厚石棉手套,用鐵鉗夾著十字軸,緩緩沉入了翻湧的鹽浴裡。暗橙色的熔液瞬間沒過零件,表面騰起細微的鹽霧。他盯著秒錶,指尖穩穩捏著鐵鉗,連手腕都沒晃一下。
“回火三分鐘,到點喊我。”他頭也不抬地說。
三分鐘一到,他猛地提起鐵鉗,帶著高溫的十字軸剛離開鹽浴,就被他精準地扎進了旁邊的淬火油槽裡。“滋啦”一聲,油麵騰起大片青白的油煙,油液劇烈翻滾,帶著零件周圍泛起細密的油泡。
所有人都往前湊了半步,眼睛盯著油槽裡的零件。只見原本清晰的裂紋,在高溫回火與驟冷的收縮下,一點點變得模糊、彌合,最終隨著油溫漸漸穩定,徹底消失在金屬表面。
油煙散盡,劉光福用鐵鉗把十字軸夾出來,放在通風架上自然冷卻。等溫度降到常溫,他拿起測微尺,順著原先的裂紋軌跡又測了一遍。
“裂紋完全閉合。”他指尖劃過光滑的軸面,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表面硬度比舊件還高了HRC3度左右,比新件還耐用。”
周圍的工人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都露出喜色。傻柱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咧嘴笑了:“行啊光福,老鄭的手藝你是真學到家了。”
接下來的裝配很順利,萬向節裝回傳動軸,螺栓按力矩挨個擰緊。劉光福跳上駕駛位,擰鑰匙發動引擎,掛擋讓傳動軸空轉了三分鐘。齒輪齧合平穩,沒有半點異響,連原先高速運轉時的輕微震動都減輕了不少。
傍晚時分,林默帶著巡邏隊從海岸線上回來。剛進維修場,劉光福就拿著記錄紙板迎了上去,把裂紋情況、回火溫度、淬火引數、硬度檢測結果,從頭到尾彙報了一遍,連每個時間點的數值都分毫不差。
林默聽完,接過紙板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引數沒問題,老鄭教的回火溫度卡得很準。”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把這些引數整理清楚,交給周姐存檔。以後所有維修、熱處理的記錄,全都歸檔留底,下次再遇到同類問題,直接翻引數就行。”
“好。”劉光福連忙應聲。
“還有個小配比你可以試試。”林默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句,“上次處理變異梭子蟹殼的時候,我磨了點鈣化層粉末,加在鹽浴裡能提升表面滲層的耐磨性。下次再做油淬前,往鹽浴里加百分之三的蟹殼粉,淬出來的零件更抗造。”
劉光福眼睛一亮,連忙掏出夾在懷裡的舊報紙,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抄了上去,連配比的百分比都寫得清清楚楚。等林默走後,他握著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引數,又轉頭看向爐邊那把舊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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