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件算錢的頭一天，天沒亮，鐵蛋就到了坊門口。
規矩是王閒定的：東牆釘一排竹牌，牌下掛麻繩，打出一個犁頭就係一道紅布條；收工數布條，一道算三十文。
新規矩剛立，有人盯著竹牌盤算工錢，也有人斜眼瞟著爐房裡的鐵料。
鐵蛋先捅開爐膛添上炭，把鐵塊插進火裡。火苗躥起來，映得他那張黑紅臉膛發亮，額角的汗剛滲出來，就讓熱氣烘乾了。鐵塊燒到發白，鉗出來擱在砧上，錘起錘落，火星子西下迸濺。叮噹，叮噹。響聲撞在樑上又彈回來，滿屋子的炭氣混著鐵腥味，熱烘烘撲在人臉上。
老周在門口支起一杆秤，揚聲招呼：“領料，過秤，記名。誰領多少，寫明白。”老周是坊裡的老師傅，頭髮花白，圍著一條油亮的皮圍裙，看秤時眯著眼，斤兩上分毫不含糊。
徒弟們排著隊領料，一上午爐火沒斷，整條鐵匠街就數這鋪子錘聲最響。路過的街坊探頭看一眼，嘖嘖嘆道：“王府的坊，就是不一樣。”
鐵蛋一氣打了兩個犁頭，又開了一塊新料。錢小六排在最後，細高個，耷著眼皮，眼珠子卻活泛，瞟到堆鐵料的角落，停了一停才挪開。
鐵蛋催促道：“快點，爐子等著呢。”
“急什麼。”錢小六白他一眼，“又不會少你一塊。”
老周又催了一嗓子，錢小六才掂掂手裡的鐵，慢吞吞走開。
回到爐邊也不急著幹活，先把鞋帶緊了又緊，繞著爐子轉了一圈，才拿起錘。掄兩下又擱下，蹲到牆根，拿鐵條在地上畫圈。畫一陣，抬頭看一陣天。
晌午算賬。鐵蛋三個犁頭，九十文；劉栓兩個，六十文。輪到錢小六，一個半。
老周皺眉：“一個半？”
錢小六嘟囔：“打壞一個。打鐵哪有打不壞的。”
老周沒接話，從爐灰裡扒出那隻打壞的犁頭，擱在手上掂了掂：“壞在哪？”
“火候過了。”
“火候過了，就該回爐重打。”老周把犁頭往案上一放，“你倒好，首接塞爐灰裡糊弄。”
錢小六不吭聲了。
“壞了記名，減一件的活。規矩是王爺定的。”
錢小六把錘往地上一摔：“這規矩，就是折騰人！”
“嫌折騰，別幹。”老周的聲音不高不低，“外頭有人排隊等著進坊。”
錢小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吭聲。
日頭偏西，福伯來送工錢。銅錢用紅繩串著，在案上碼成幾摞。先嘆了口氣，撥了撥算盤，才開口：“今兒頭一天，先支一半，月底結清。”
徒弟們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鐵蛋咧開嘴，把紅布條數了三遍。只有錢小六盯著案上的錢，眼珠轉了兩轉。
福伯沒急著走，繞著爐子轉了一圈，蹲下身捻起一把鐵屑，對著光看了看：“王爺說了，這鐵屑也得掃攏。”
老周不解：“掃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