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美蘭蹲在地上撿碗，手在發抖。
她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比兩個月前多出一倍，身上穿的毛衣袖口磨出了線頭。
“陽陽，你聽奶奶說，這個藥雖然苦，但醫生說——”
“什麼醫生！”林陽一把掀開被子，露出肚子上貼滿劣質膏藥的皮膚，“那個姓阮的根本不是醫生！上次給我扎針，扎完我疼了三天！三天！”
他的聲音尖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刻薄。
“你們誰管過我？我爸呢？我媽呢？就你一個老太婆在這裡餵我喝這種豬食！”
劉美蘭被他罵得一哆嗦，碗差點又掉了。
“你爸……你爸他……”
“他死了是吧？死了更好！”林陽翻了個身，扯動了身上什麼地方，疼得他齜牙咧嘴，“你去給我買進口的藥，就那個醫院開的那種白色的，一盒一千二的。”
“陽陽，咱們沒有錢了……”
“沒有錢？”林陽轉過頭來瞪著她，“我爺爺呢？我爺爺不是有退休金嗎？”
劉美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林建國上個月出院後，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清楚。退休金卡在張莉手裡攥著，說是要交房租和伙食費。每個月兩千三百塊，分到林陽頭上，只夠買最便宜的國產仿製藥。
“你爺爺他……也在吃藥……”
“他都癱了還吃什麼藥！省下來給我用不行嗎？”林陽掙扎著坐起來，一把掃掉床頭櫃上的水杯和藥盒，“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給我買進口藥，我明天就從這個樓上跳下去！你們別想管我！”
杯子摔在水泥地上，碎了。
劉美蘭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嚎哭，是那種壓在嗓子裡悶著往外滲的低泣。她蹲在地上，滿地碎片和藥渣之間，像一團被擰乾的抹布。
隔壁傳來敲牆的聲音，鄰居罵了一句：“吵什麼吵！半夜三更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林陽對著那面牆踹了一腳，床板咯吱響了一聲。
“去買！現在就去！”
劉美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響了兩聲。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三十七塊八毛。
這是她這個月剩下的全部家當。
三十七塊八毛。
三個小時前，一個和她血脈相連的女人，在燈光璀璨的會展中心簽下了三億美元的融資協議。
劉美蘭不知道三億美元是多少。但她記得手機被砸之前，在新聞彈窗上瞥到過的那張照片——林絲絲穿著黑裙子站在臺上，背後的螢幕上全是數字。
她認出了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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