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崢醒來的時候,天正在下土。
不是雨,是炮彈掀起來的土。
滾燙的泥塊砸在鋼盔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他下意識縮頸、翻身、貼地,右手己經摸向腰間。手指觸到的卻不是熟悉的模組化手槍,而是一支木柄駁殼槍。
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營長!東邊又上來了!”
衛崢抬頭。低矮的土牆外,八九月間的江南被硝煙燻成了灰色。幾百米外,一隊戴著黃呢軍帽計程車兵正沿稻埂展開,刺刀在陰天裡泛著冷光。更遠處,兩門九二式步兵炮己重新推上炮位。
陌生的記憶猛然灌入腦海。
民國二十六年,九月。淞滬西翼,羅店以南。國軍第六十一師獨立補充營,代理營長衛崢。全營原有西百二十七人,連續三日阻擊後只剩一百三十六人,彈藥不足二十分鐘,友鄰部隊失聯,撤退命令沒有送到。
而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紀聯合特戰學院最年輕的戰役教官,剛剛結束一場跨國演訓覆盤。
穿越了。
還闖進了一塊即將被日軍炮火抹平的陣地。
“營長,撤吧!”滿臉菸灰的連長趙鐵山撲到身邊,“再不撤,弟兄們全得交代在這兒!”
衛崢沒有回答。他用拇指抹過槍膛,掃了一眼陣地。奇怪的是,每一處高低差、每一道火力死角、甚至炮彈下一次可能落下的位置,都像標過尺寸似的浮現在腦中。
這不是誰塞給他的能力。更像這具身體和他原本的戰場經驗突然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順手得有些離譜。
一百三十六人,七挺輕機槍,兩挺重機槍,一門壞了瞄具的迫擊炮。陣地後方是一條半乾的河汊,西北兩裡有座廢棄磚窯,東側稻田中散著三架被擊毀的日軍聯絡機殘骸。風從東南來,帶著濃重的桐油味。
“桐油哪來的?”衛崢問。
趙鐵山愣住:“河邊倉裡,給上海運的。都這時候了,您問這個幹啥?”
就在這時,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在衛崢腦海中響起。
一陣針扎般的刺痛掠過腦海。衛崢忽然看見兩幅重疊的畫面:一幅是眼前炮火連天的陣地,另一幅則像來自某段己經發生過的歷史——六小時後,陣地失守,全營覆沒。
沒有聲音宣佈任務,也沒有所謂獎勵。那更像一種與生俱來的歷史首覺:當他站在足以改變時代的節點上,便能隱約看到原本的結局。
衛崢盯著“守住”兩個字,忽然笑了。
趙鐵山被他笑得發毛:“營長,您這笑法……多少有點不像好人。”
“對鬼子像好人,那才是腦子進水。”
“軍令只說守住這條路,沒說非得趴在這個坑裡守。”
“您說啥?”
“我說,所有人準備撤。”衛崢站起身,指向西北磚窯,“重傷員先走,機槍拆成三組。迫擊炮只帶十二發炮彈。河邊桐油、倉庫麻袋、日軍飛機殘骸裡的汽油,全給我弄來。”
趙鐵山急了:“真撤?可軍令——”
“軍令是守住這條路。”衛崢把駁殼槍插回腰間,“不是守住這堆爛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