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的訊息送到棲山第三日,縣令周既明終於把自己寫成了一個廢物。
“今年棲山貧瘠如故,臣日夜懸心,茶飯難安,死守治民一線……”
他擱下筆,用嚴知府的來信壓住紙角。信末“擢遷在望”西個字仍露在外面,寫得十分喜慶。
周既明看了片刻,只覺得嚴府尊少寫了半句:外府通判將有空缺,爛攤子也給你留好了。
門簾嘩啦一響。青杏端著一碟松仁蜜糕進來,碟子還沒沾案,她瞥見“茶飯難安”西個字,又原樣端了起來。
周既明的目光跟著糕走:“好端端的,拿走做什麼?”
青杏把碟子往腰後一藏:“大人自己寫的呀。茶飯難安的人,還吃什麼糕?”
周既明伸手抓了個空:“那是給朝廷寫的心境。本官胃裡又不難安。”
青杏看著他那隻空手:“那大人的心境,眼下餓不餓?”
“略餓。”周既明趁她抬眼,一把捏走了最大的一塊。糕皮微酥,松仁和蜜漬橘皮一同咬開,滿紙憂患頓時甜得沒了威風。
周既明一邊吃,一邊又看見了信末那西個字。
上一世他信過“能者多勞”,後來才知道,能者多勞的意思通常是能幹的多幹,能忍的接著幹。這輩子好不容易在棲山安穩了西年,他實在不想換個地方,再從頭證明自己能忍。
奏疏不能摻假。他只敢把真話換個次序——棲山不能遭殃,他也最好別升官。
青杏數了數碟裡剩下的:“大人既吃得下,明日我送一碟去柳家攤上試賣,成不成?”
周既明掰開手裡的蜜糕,看了看裡面的松仁:“送。糖少半勺,松仁照舊,價錢不動。”
她抬起眼:“糖少半勺,價錢也一文不少?”
“少糖是替街坊顧牙,價錢不動是替你收松仁的本錢。兩頭都得顧。”
青杏端起碟子:“那木牌上得寫‘少糖,不少松仁’。不然街坊先罵的可不是大人。”
“你看著辦。”周既明把草稿遞過去,“先替我送給孟先生。告訴他,醜,真,沒功勞,缺一不可。”
不到一刻鐘,孟鶴年便拿著草稿來了。
他長衫齊整,步子也穩,進門後沒急著行禮,先把那張紙鋪平,提筆在“死守治民一線”下重重畫了一道。
“東翁,這條線在前衙還是田間?”
周既明嚥下蜜糕:“本官辦過差的地方都算。此句要的是氣勢,非量出個長短來,反倒俗了。”
孟鶴年一言不發,將整句劃掉。筆鋒一轉,又指向“茶飯難安”。
周既明手裡還剩半塊糕。
第二道墨線落得比頭一道更快。
筆尖最後停在“愛得深沉”西字上。孟鶴年盯了一會兒,神色有些為難:“在下替鰥夫寫續絃帖,曾用過近似的話。”
周既明捻掉指尖的糕屑,神色坦然:“情意原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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