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鶴年將筆橫擱在硯臺上:“今年所謂匪患,只丟了兩隻雞。羅九成追第二撥賊時,人家連褲帶都跑掉了。”
周既明抬眼看他:“抓乾淨了麼?”
孟鶴年的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下:“……沒有。”
周既明把新紙又往前推了一寸:“那就是未靖。”
孟鶴年閉了閉眼,認命般另鋪一張紙,先寫下“開倉平糶,民賴以安”。墨跡未乾,周既明己經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後半句。
周既明的指尖仍壓著後半句:“換成‘倉中存糧遂薄’。”
孟鶴年的眉心又皺了起來:“平糶本有成例,豈可倒書為過?”
周既明把剩下的半塊蜜糕咬去一角,眼睛仍落在紙上:“只寫事實。”
孟鶴年看他一眼,到底沒再爭。他將市井漸盛寫成“百姓多離田入市,晝夜爭利”,又把修渠灌田落成“耗費錢糧,仍未盡絕水旱之憂”。寫到結尾,他的筆在“處置無方”前停了停,一滴墨在紙上慢慢漲圓。
周既明把紙推回去。
孟鶴年只得落筆:“臣才疏識淺,處置無方,實難勝繁劇。”
周既明從頭讀過,滿意點頭:“還是孟先生懂我。”
孟鶴年把筆擱回硯邊,悶聲道:“在下寧願不懂。”
門外忽然撞來一串腳步。一名守渠差役渾身是泥,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雙手抱住廊柱才沒撲倒。
“大、大人!”他喘得嗓子發劈,“臨河那邊……臨河那條河,沒了!”
周既明抬起頭:“那麼大一條水道,還能叫人偷走?”
“沒人偷,是水……水全跑咱們渠裡來了!”差役急得首拍泥腿,“今早臨河城外露出三里河床,百姓都下河撿魚,沿岸三架大水磨也全歇了!”
孟鶴年的筆還停在“處置無方”旁邊。
周既明己站起身:“傷人沒有?”
“沒有。冬麥誤了半日輪水,眼下關閘還來得及。”
昨日渠上報水小,周既明嫌守渠人畏手畏腳,隨手批了西個字:有水盡引。何老六認字不多,偏把這個“盡”字認得極其明白,連夜開了三扇閘。
周既明把剩下的半塊糕丟回碟裡,一面系官帶,一面吩咐:“先關兩閘,照兩縣舊約還水。戶房、工房各去兩個經事的人,跟臨河縣衙一道核魚塘、水磨和誤工。查實一筆,記清一筆,棲山先墊賠。”
差役連聲應著。
“還有,”周既明從案上抽出昨日手令,那個“盡”字墨黑得扎眼,“這令是我批的。把原件帶去,別叫何老六替本官藏字。”
差役接了手令,卻仍站著沒走,鞋底的泥在地上積了一小攤。
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道:“臨河的賀知縣帶著鋪蓋和縣印,己經住到分水渠口了。他說明年要告老,想在咱們棲山養老。今日把地鋪往渠邊一放,便算住滿兩年的頭一天。”
周既明系官帶的手停了停:“他來核損,還是來落戶?”
“都辦。”差役抹了把嘴,“縣印壓著損失冊,告截水的狀子也封好了。鋪蓋往那兒一攤,賀大人說今日便算頭一夜;咱們若不認,他就連戶籍一道請府尊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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