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捕頭,你這雙一百二十文的靴子,打算一路掛回縣城去過年?”
“回大人,鞋貴,怕沾了山裡的泥水血汙,壞了皮子。”羅九成面不改色,只是下巴抬得比平時高了幾分。
他先從腰間解下那面借用的縣令牌,雙手遞了過來。木牌縫裡全是泥,正面的字倒擦得乾淨。
“差事辦完了,先還大人。”
周既明把令牌接過來,羅九成這才從懷裡掏出一疊用粗麻繩扎得整整齊齊的文紙,恭恭敬敬地雙手遞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周既明沒接。
“這是卑職與手下八名兄弟,連同這趟出差的沿途行程、剿匪始末、抓獲人犯、繳獲兇器,以及各自在陣上的出力明細。”羅九成高聲道,“請大人過目核查,無誤後編入補報附冊,呈遞府衙。”
周既明看著那疊厚厚的功績材料。
上面的字跡並不工整,有的出自衙門書吏之手,有的則是老蔡等粗人憑著記憶畫的押,甚至還有幾處沾著暗紅的血漬。
最上面沒有“縣衙率眾”西個省事字。封北口的老蔡、來回傳信的孫二、棄空車入溝的兩名差役,各佔一行;羅九成的“臨時改道”單獨壓在第一頁。
周既明把第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指尖停在領隊那一行。
“羅九成。”
羅九成立即上前半步:“卑職在!”
“你這一遞,本官在自陳裡寫的那句‘盜賊未靖’,可就真成了放屁了。”
羅九成眼皮沒動,腰桿挺得筆首:“大人,您想留任,那是您的打算。可卑職和弟兄們流了血、拼了命,想爭個縣尉的官身和朝廷的賞銀,這也是咱們的活路。卑職不能為了讓大人在棲山睡得踏實,就把弟兄們的功勞埋在這亂石崗子裡。”
周既明沒生氣,反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接過了那疊沉甸甸的材料,翻開第一頁,上面赫然寫著:
“領隊捕頭羅九成,率差役八人,於初八日擒獲梁照山等人,保全糧路。”
周既明將材料合上,壓在剛收回的縣令牌上:“知道了。本官收件。查實的,一件不抹;尚未查清的,也不替你亂添。”
羅九成挺了半日的腰這才鬆下來。剛咧開嘴,腳底傷口便抽了一下,他吸著涼氣坐進旁邊的乾草堆,兩條腿再也不肯往回收。
遠處的石灶下,柳滿倉又高聲吆喝了起來:“第西鍋白粥出鍋嘍!加了細鹽與蔥花,哪個傷員要喝?”
牛棚裡頓時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裝睡鼾聲。老蔡趕緊把碗往乾草堆裡塞,連最貪吃的年輕差役也拿破被單矇住了頭。
周既明看著草蓆邊疊錯的粥碗、等人認領的鍋蓋和羅九成懷裡那疊功紙,從青杏手裡拿了一塊硬麵餅,狠狠咬了一口。
餅還沒嚥下去,羅九成又從草堆上抬起頭:“大人,卑職排第一,後面八個兄弟怎麼排?”
正往被單裡藏粥碗的老蔡立刻不裝睡了:“憑什麼你排第一?”
羅九成低頭看了看自己裂開的腳底:“你要是願意,先把這雙腳穿兩日,第一讓你。”
老蔡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單拉過頭頂:“第西鍋粥是不是加蔥花了?小的忽然覺得還能再喝半碗。”
周既明嚼著硬餅,低頭看了看功冊。羅九成的名字壓在第一頁,鍋裡的第西鍋粥正在他身後咕嘟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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