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景和又讓高聞取出一張石料運價單。毛石在石樑不貴,真正貴的是修形、裝車和一路防著車輪散架。等石頭運到棲山,腳錢己經快趕上石價。
“所以西驛路該先修。”鄭景和道,“但有一件事也要先說清。石樑出山、出石、出匠人,不能最後只收一筆毛石錢。要用路石,便在石樑定作成形;要學手藝,可以送學徒來,不能一開路便把成手全挖走。”
賀平川聽完,沒有急著接他的話,只朝趙順抬了抬手。
趙順抱著鋪蓋去取賬,險些把最上面一本抖進渠裡,忙用下巴壓住,這才抽出臨河的河岸冊。
“西驛路往東,不只進棲山。”賀平川將冊子鋪開,“南岔還能下到臨河東岸。石樑的磨盤、石槽,有一部分在那裡換船;棲山的糧和布,也有人從那裡走水路。若只修首往棲山的那一段,臨河的水磨、河埠和東岸路照舊堵著,本縣憑什麼跟著出錢?”
周既明原以為,賀平川今日最大的圖謀是給兩床鋪蓋找個長期落腳處。
現在看來,兩床被褥儘管在身後曬著,賀平川手底卻半點沒慢,水磨、河埠和東岸路一個也沒落下。
“棲山也沒說只修自家門口。”周既明把西城門的摘冊推過去,“但客商進棲山以後,住店、添糧、換車件,確實比別處方便。這個便宜棲山佔了,我不瞞。”
鄭景和立刻接話:“既然周大人認,那便更不能按誰家客商多,先修誰家門口。”
“我也沒這麼排。”
“那最好。”
他翻賬的手很快,聽人說話也快,像是生怕哪句含糊話從桌縫裡漏過去,回頭又長成一張不利石樑的公文。
孟鶴年把三縣冊頁輪換了一遍,越看眉頭越緊。
棲山記的是進城車腳和住店日數,臨河記的是水磨停轉與河貨起落,石樑記的是壞輪、誤工和石料腳錢。各有各的實賬,卻沒有一本能首接壓過另外兩本。
趙順又從臨河冊後抽出幾張磨戶畫押的散頁。那不是縣衙每年例行造的冊,是水磨停工、車腳來討運錢時留下的憑據。有的只按了手印,有的還沾著半個油指頭,至少比官員坐在渠口猜哪條路更急來得實在。
趙順從被褥後面探出頭:“若按折軸算,石樑最急;若按水磨和河貨算,臨河也不能排在後頭。”
“若按住店客商算,倒像是棲山最不急。”周既明道。
鄭景和抬眼看他:“周大人捨得?”
“路修到誰家,先得看哪裡真壞。有什麼捨不得的。”
“功勞也捨得?”
周既明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鄭景和卻說得理所當然:“百姓出了工,名字該記;縣裡做成事,考課也該記。做了不認,明年拿什麼再向府裡要錢要人?”
鄭景和說完,還用指甲把賬頁捲起的角按平,生怕哪個名字從紙邊漏出去。
周既明端著茶,忽然很想把自己歷年的歲末自陳往遠處挪一挪。
好在眼下要議的還是路。
周既明將三本冊子重新放回桌心:“今日不急著定先修哪段。先把三縣各自怎麼記的、哪些地方對得上,換開看看。”
鄭景和沒有立刻答應。
他先翻完臨河那本東岸冊,又看了棲山車行的換軸賬,最後把自己的運價單往前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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