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藥名認全,把人名記準。她三個月裡混過兩次同姓,第一回是旁人發現,第二回自己追出去改了。能不能往下學,看她下一回還混不混。”
何小荷耳朵有些紅,卻沒躲到母親身後。
她將三本簿子放到案上,抽出其中一頁:“這幾次夜裡抬人,走井前巷快一刻左右。南巷雖寬,拐口有柴車,雨後還積水。昨夜那個孩子若從井前巷走,會早到些。”
周既明問:“這也是許掌櫃叫你記的?”
“許掌櫃叫我記來時辰和病人住處。”何小荷低聲道,“繞路是我後來添的。我總把同一條巷名寫兩遍,便去問抬夫,才知道他們走的不是一條路。”
許青禾沒有替她邀功,只把留用紙遞給孟鶴年。
“該寫的本事寫上,該留的邊界也寫上。”
何小荷的名字正式落在診院留用簿上。
留用紙壓在三本磨毛的薄簿上,“月錢二百文”寫在她名字下一行。何小荷盯了兩眼,手指先按住最破的那本,像怕這點本事還沒捂熱便被人收回去。
何小荷母親捏著那張留用憑紙,看了又看,最後折得方方正正,放進貼身衣襟。
“這月的錢,哪日領?”她問。
何小荷的臉更紅了:“娘。”
“二百文不是寫給人看的,我問一聲怎麼了?”
許青禾道:“每月末結。缺勤扣日錢,跟著值夜另加。藥認錯、名字記錯,先停手重核,不因她年紀小便少算一次錯。”
婦人連連點頭,又問能不能把午飯錢折進月錢裡。
“診院午間有一頓,吃什麼隨當日病家與藥鋪灶上,不折錢。”許青禾頓了頓,“她若嫌飯差,可以回家吃,遲了照樣記。”
何小荷小聲道:“我不嫌。”
她母親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時一首捏在手裡的舊布包也鬆開了,露出裡頭一雙新縫的布鞋。鞋面針腳歪斜,鞋口還垂著兩截沒來得及剪的線頭。
“本來想著,若留不下便拿回去。”婦人把鞋塞給女兒,“既留下了,總不能還穿露腳趾的見病人。”
何小荷抱著鞋,沒有當場換。她先把三本薄簿重新按大小疊好,放回懷裡。
魏作頭等她們說完,拿炭筆敲了敲草案。
“現在刪得動了麼?”
周既明把夜診記錄壓在圖上。
雨後可能傷人的險段,先修。
公井排水和不斷水的通路,先修。
夜市到診院之間的火道、急路,先留出來再修。
魏作頭把學門石階、北門車轍和其餘舊牆圈進下一輪,十一處墨圈只留下三處。剩下的炭線一道道劃掉,紙上空出了一大半。
周既明看著那片空白,心裡竟有些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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